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奶奶脏脏,奶奶笨笨,奶奶不会说普通话!」
三岁的孙子拍着手,像学会了什么好玩的话。
我蹲在地上捡他打翻的饭粒,愣住了。
我带了他387天。他发烧我半夜抱去医院,他学走路我弯着腰一步步扶,他不肯吃饭我变着花样做。
387天,我把自己所有的耐心和爱都给了他。
现在他说我脏,说我笨。
我抬头看向儿子儿媳。
他们在看手机,假装没听见。
没有人道歉,没有人教育孩子「不能这样说奶奶」。
那天晚上,我枯坐到天黑。
没有人来敲门问我怎么了。
第二天早上,我开口了:「我想搬回老房子住。」
1
我今年五十五岁了。
如果有人问我这辈子做过什么,我大概会说:伺候公婆,照顾老公,养大儿子。
别人的人生是自己的。
我的人生,是别人的。
五十岁那年,老伴走了。肺癌,从确诊到去世,只有三个月。
最后那几天,他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拉着我的手说:「老婆,对不起,这辈子没让你享过福。」
我说:「说什么傻话,你好好养病。」
他摇摇头,眼睛浑浊:「我怕是不行了。我走了以后,你要对自己好一点。别再为别人活了,为自己活一回吧。」
那是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二天凌晨,他走了。
我一个人料理了后事,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房子,一个人过了五年。
五年里,我学会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去医院看病,一个人扛过所有难熬的夜晚。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直到儿子打来电话。
「妈,你一个人住我们不放心。搬过来吧,正好帮忙带带团团。」
团团是我孙子,那年两岁半。
我高兴坏了。
终于有人需要我了。
终于不用一个人了。
我收拾了所有能带的东西——老伴的遗像、结婚时的相册、自己种的几盆花。
坐了三个小时的车,来到儿子家。
儿媳妇在门口迎接我,笑得很甜:「妈,您来了,太好了。」
我以为,这是新生活的开始。
2
搬进儿子家的第一晚,我睡不着。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墙上什么都没有。
儿媳妇说这是「次卧」,以前放杂物的。
她花了一天时间收拾出来给我住。
我说挺好的,比我老家那房子干净多了。
她笑了笑,没说话。
躺在床上,我想把老伴的遗像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儿媳妇可能会觉得……不太好。
我把遗像塞在枕头底下,关了灯。
黑暗中,我摸着那个相框,小声说:「老头子,我来儿子家了。你放心吧。」
手机响了。
是儿媳妇发来的微信。
一张图片,标题是「家庭生活须知」。
我点开,一条一条看。
1.早上六点半起床,帮忙准备早餐,团团七点要吃
2.做饭少油少盐,我们在控制体重
3.团团的衣服要分开洗,用专门的洗衣液
4.不要给团团吃零食,尤其是糖
5.团团睡觉前不要抱着哄,会养成坏习惯
6.下午带团团出去晒太阳,但不要去小区门口那群老太太那里,她们太吵了
7.团团的玩具要定期消毒
8.每天给团团读绘本,要用普通话读……
一共十二条。
我看了很久,一条一条看完。
像是雇了个保姆。
不,比雇保姆还细致。
雇保姆还能谈工资呢。
我不知道该回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三个字:「知道了。」
儿媳妇秒回一个笑脸表情。
我把手机放下,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想起三十年前,我刚嫁进老公家的时候。
婆婆也给过我一张「规矩」。
几点起床,怎么做饭,怎么洗衣服,怎么伺候公婆。
我忍了二十多年,熬走了婆婆。
以为轮到自己当婆婆了,能轻松一点。
没想到,规矩还是有的。
只是这次,轮到儿媳妇定规矩了。
3
第二天早上,我五点半就醒了。
老习惯。
以前老伴身体不好的时候,我每天五点起来给他熬药。
他走了五年,我还是睡不了懒觉。
我轻手轻脚走进厨房,开始做早餐。
儿媳妇说少油少盐,我就做了杂粮粥和蒸蛋。
七点整,儿子和儿媳妇起床了。
团团也醒了,在房间里哭。
我赶紧去抱。
「团团乖,奶奶来了。」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大声了。
「他认生。」儿媳妇走过来,把他接过去,「妈,您先去忙吧,我来哄。」
我讪讪地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
儿子已经坐在餐桌前了,看了一眼桌上的粥和蒸蛋。
「妈,咱们一般不吃粥,早上吃点干的,配牛奶。」
「哦,我不知道……」
「没事儿,今天先这样吧。」
儿媳妇抱着团团过来,也没动筷子。
她从冰箱里拿了两片面包,倒了杯牛奶,开始吃。
儿子也拿了面包。
我一个人坐在桌前,喝自己做的粥。
粥有点凉了。
我想起老伴还在的时候,每天早上我做什么他吃什么,从来不挑。
有时候做咸了,他就多喝点水。
有时候做淡了,他就说「挺好,清淡养生」。
那时候我还嫌他没要求,没品味。
现在想起来,那是他心疼我。
他走了五年了。
五年来,我一个人吃饭,做多了就剩着,剩到最后倒掉。
我以为搬来儿子家,能热闹一点。
能有人陪我吃饭,能有人说说话。
结果发现——
人多了,反而更孤独。
4
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我每天的生活变成了这样:
早上六点起床,做早餐(后来学会了做面包配牛奶)。
七点送儿子儿媳出门上班。
然后开始带团团——喂饭、换尿布、哄睡觉、陪玩。
中午做午饭,下午带他出去晒太阳。
晚上做晚饭,等儿子儿媳下班。
吃完饭,收拾碗筷,帮团团洗澡,哄他睡觉。
每天忙到晚上十点,躺在床上腰酸背痛。
我今年五十五了,不是二十五。
带孩子这种事,年轻人都累,何况我这把老骨头。
但我不敢说累。
我是来「帮忙」的,是来「享福」的。
说累,像是抱怨。
我不能抱怨。
团团慢慢跟我熟了,开始叫「奶奶」。
第一次听他喊「奶奶」的时候,我眼眶都红了。
觉得一切都值了。
可是好景不长。
矛盾开始出现了。
5
第一次矛盾,是因为红烧肉。
那天我做了红烧肉,团团很喜欢,吃了好几块。
晚上儿子儿媳回来,儿媳妇看见盘子里的红烧肉,皱了皱眉。
「妈,跟您说过了,少油少盐。红烧肉太油腻了,孩子吃了不好。」
「就吃了几块,没事的。」
「没事?他现在肠胃还没发育好,您给他吃这么油的东西,晚上拉肚子怎么办?」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儿子在旁边低头吃饭,一句话不说。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做过红烧肉。
第二次矛盾,是因为小区门口的老太太们。
我每天下午带团团出去晒太阳,会跟小区门口的几个老太太聊天。
都是些带孙子的老人,有共同话题。
聊聊孩子,聊聊家长里短,打发时间。
有一天,儿媳妇发微信来:「妈,我说过别去那边,那些老太太整天说三道四的,影响不好。」
我回复:「就是聊聊天,没说什么。」
她没再回。
但从她的语气里,我听出了不满。
从那以后,我不敢再去门口了。
只能带着团团在小区里转悠,看见那群老太太,绕着走。
第三次矛盾,是因为方言。
我想教团团说方言,「奶奶」用我们老家话怎么说。
儿媳妇听见了,皱眉:「妈,现在要教普通话,您别教他那些土话了。」
土话。
我愣了一下。
那是我的家乡话。
我说了五十五年的话。
在儿媳妇嘴里,成了「土话」。
我没有反驳。
我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凉。
6
矛盾越来越多。
儿媳妇嫌我不会用智能手机。
「妈,您连微信都不太会用,怎么跟幼儿园老师沟通啊?」
儿媳妇嫌我穿衣服「土」。
「妈,这件衣服太老气了,改天我带您去买几件。」
儿媳妇嫌我走路慢。
「妈,您能走快点吗?团团该迟到了。」
儿媳妇嫌我做饭不好吃。
「妈,这个菜有点咸了,下次少放点盐。」
儿媳妇嫌我说话声音大。
「妈,您说话能不能小声点?孩子刚睡着。」
一开始我还解释两句。
后来我不解释了。
解释也没用,她永远觉得自己是对的。
我开始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
做饭不对,带娃不对,穿衣服不对,说话不对,走路不对。
我活了五十五年,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没用。
最让我寒心的,不是儿媳妇。
是儿子。
每次我和儿媳妇有分歧,儿子都装没看见。
要么低头玩手机,要么说「你们商量吧」。
从来不帮我说话。
有一次,儿媳妇当着我的面说:「你妈做的饭真的太油了,我最近都胖了。」
我看着儿子,等他说句什么。
他说:「那让我妈少放点油就是了。」
不是「我妈做饭辛苦了」。
不是「你要求太多了」。
只是「让我妈少放点油」。
我忽然明白了。
儿子不是夹在中间为难。
儿子是站在老婆那边的。
这个认知,比什么都痛。
7
来儿子家三个月了。
我瘦了八斤。
头发白了不少。
腰疼的老毛病又犯了,阴天下雨就发作。
有天晚上,我疼得躺在床上起不来。
团团在客厅哭闹,要奶奶陪。
我想爬起来,腰一动就钻心地疼。
儿媳妇在房间里喊:「妈,您去哄一下团团吧,我还要加班。」
「我……腰不太舒服。」
「那您躺着吧,我来。」
她的语气里,有一丝不耐烦。
我听见她走出房间,抱起团团。
嘴里念叨着:「奶奶不舒服,妈妈抱。」
然后是压低的声音,跟儿子说——
「你妈是不是装的啊,前两天不还好好的吗。」
我躺在床上,听得清清楚楚。
装的。
她觉得我是装的。
我带了三个月的孩子,没日没夜地伺候,腰疼得起不来床。
她觉得我是装的。
眼泪流下来,把枕头打湿了。
我想起老伴还在的时候。
我腰疼,他会给我揉,揉一个小时都不嫌烦。
他会说:「老婆你歇着,我来做饭。」
他会半夜爬起来,给我贴膏药。
现在他走了。
我腰疼,儿媳妇觉得我是装的。
我这辈子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寄人篱下」。
8
转眼又过了几个月。
我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
习惯了早起,习惯了挨骂,习惯了忍气吞声。
习惯了儿子的沉默,习惯了儿媳妇的挑剔。
习惯了一个人躺在床上,抱着老伴的遗像哭。
直到那一天。
那天下午,我在给团团喂饭。
团团三岁了,正是闹腾的时候。
他不想吃,把碗推开,饭撒了一地。
我叹了口气,弯腰去捡。
团团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话——
「奶奶脏脏。」
我愣住了。
「团团,你说什么?」
他拍着手,像学到了什么好玩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奶奶脏脏,奶奶笨笨,奶奶不会说普通话!」
我蹲在地上,手里还捏着几粒饭。
三岁的孩子,不知道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但三岁的孩子,说的话是从哪里学来的?
我抬头,看向客厅里的儿媳妇。
她在看手机,假装没听见。
我又看向儿子。
他也在看手机,也假装没听见。
客厅里很安静。
只有电视机里传来综艺节目的笑声。
没有人道歉。
没有人教育孩子「不能这样说奶奶」。
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我慢慢站起来,把手里的饭粒扔进垃圾桶。
然后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坐在床边,看着墙壁。
手在抖。
我带了这个孩子三百八十七天。
三百八十七天。
每一天都尽心尽力。
他第一次叫「奶奶」的时候,我高兴得哭了。
他发烧的时候,是我半夜抱着去医院的。
他学走路的时候,是我弯着腰一步一步扶着的。
他不肯吃饭的时候,是我变着花样做的。
我给他洗过多少次澡?换过多少次尿布?讲过多少个故事?
我记不清了。
但我记得他喜欢吃南瓜粥。
我记得他睡觉要摸着我的耳朵。
我记得他害怕打雷,要抱着才能睡着。
这三百八十七天,我把自己所有的耐心和爱,都给了这个孩子。
现在,这个孩子说我「脏」,说我「笨」。
我在这个家里枯坐到天黑。
没有人来敲门,问我怎么了。
9
那天晚上,我想了一夜。
团团说的那些话,一遍一遍在脑子里转。
「奶奶脏脏,奶奶笨笨,奶奶不会说普通话。」
孩子不懂事。
但孩子的话,是从大人那里学来的。
在儿媳妇嘴里,我就是「脏」的、「笨」的、「不会说普通话」的。
可能不是当着我的面说的。
但一定是说过的。
无数次地说过。
说到连三岁的孩子都学会了。
我想起这一年多里,儿媳妇对我说过的话——
「妈,您这衣服该洗了。」
「妈,您做完饭记得把手洗干净再抱孩子。」
「妈,您说话能不能别那么大声,孩子睡着了。」
「妈,您能不能别总说方言,孩子学不到普通话。」
当时我没多想,以为她是讲究。
现在我懂了。
在她眼里,我就是脏的。
我的衣服脏,我的手脏,我的声音吵,我的方言土。
我整个人,都是脏的。
凌晨三点,我从枕头底下拿出老伴的遗像。
「老头子,你说我该怎么办?」
遗像里的他笑眯眯的,不说话。
「我是不是该走了?」
他还是不说话。
「可是走了,儿子会不会怪我?」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
我想起他临终前说的话:
「你这辈子太苦了,以后要对自己好一点。别再为别人活了,为自己活一回吧。」
老头子,你说得对。
我该为自己活了。
10
第二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我开口了。
「我想搬回老房子住。」
筷子碰盘子的声音停了。
儿子愣了一下:「妈,你说什么?」
「我想回去住。」
「回哪儿?老房子?那房子都多久没住了,你一个人住能行吗?」
「能行。」
儿媳妇放下碗:「妈,是不是我们哪里做得不好?您说出来,我们改。」
她的表情很真诚,好像真的不知道哪里做错了。
「没有,就是想回去住。」
「那团团怎么办?」
团团怎么办。
不是「妈你怎么了」。
不是「妈我们舍不得你」。
是「团团怎么办」。
我在这个家里的意义,就是带团团。
团团不需要我带了,我就没有意义了。
「你们自己想办法吧。」
我站起来,走进房间,开始收拾东西。
儿子跟进来。
「妈,你这是干嘛?突然要走,让邻居看见多不好。」
让邻居看见多不好。
不是「妈你别走,我舍不得你」。
是「邻居看见多不好」。
他在乎的是面子,不是我。
「我东西不多,今天就能搬完。」
「妈,你是不是跟静静闹别扭了?她年轻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没有。」
「那你走了,孩子谁带?我们都要上班。」
「你们请保姆,或者送托班。」
「请保姆多贵啊,而且外人带孩子能放心吗?」
我看着儿子的脸。
这是我亲手养大的儿子。
三十岁了,事业有成,家庭美满。
我以为自己很成功。
现在我发现——
我养出了一个只会算计的人。
算计我的时间,算计我的精力,算计我的价值。
我在儿子眼里,只是一个「免费保姆」。
11
儿子见我不松口,叹了口气。
「妈,你再忍忍,等团团上幼儿园就好了。」
忍忍。
我这辈子听过多少次这个词。
二十岁,嫁进婆家,婆婆刁难我,妈妈说「忍忍」。
二十五岁,生孩子,难产,差点死在产房里,老公说「忍忍,过去就好了」。
三十岁,孩子生病,我一个人抱着他挂了三天急诊,累得站不稳,朋友说「忍忍,当妈的都这样」。
四十岁,老公查出病,我一边上班一边照顾他,同事说「忍忍,熬过去就好了」。
五十岁,老公走了,我一个人过,亲戚说「忍忍,日子还要继续」。
现在五十五岁了,儿子还让我「忍忍」。
我忍了一辈子。
忍成了什么?
忍成了一个没人心疼、没人在乎、连三岁孩子都能羞辱的老太太。
「我不忍了。」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
但眼眶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