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师父,您放心。您教我的手艺,我这辈子都不会忘。等我出息了,一定回来接您享福。」
三十年前,我把祖传三代的卤肉秘方,毫无保留地教给了徒弟刘强。
他靠这门手艺,从路边摊做起,开了上百家连锁店,成了身家过亿的餐饮大亨。
而我,还守着老家那间破旧的小店,每天卤几斤肉,勉强糊口。
他上电视、接采访,从来不提我这个师父。
记者问他手艺从哪学的,他对着镜头笑:「自学成才,我从小就对做菜有天赋。」
去年我中风住院,他连个电话都没打。
昨天,他给我寄来一坛酒。
我以为是迟来的孝敬,撕开包装一看,是一坛几十块钱的高粱酒。
我气得想把酒砸了。
可当我打开酒坛,看到里面那样东西的时候,我慌了。
1
1994年的冬天,特别冷。
那天傍晚,我刚收完摊,正蹲在后巷刷锅。
一个黑影突然从墙角窜出来,抓起我案板上的半块卤肉,撒腿就跑。
「站住!」我扔下刷子就追。
那黑影跑得飞快,但腿脚不太利索,拐过两条巷子就被我堵在了死胡同里。
我一把揪住他的后领,把他拎到灯光下。
是个孩子。
十三四岁的样子,瘦得皮包骨头,脸上脏兮兮的,嘴唇干裂,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手里还攥着那块卤肉,指节都冻得发紫。
「偷东西?」我瞪着他。
他不说话,只是死死护着那块肉,像护着什么宝贝。
「你爹妈呢?」
他还是不说话。
「问你话呢!」
「没有。」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头,「我没有爹妈。」
我愣了一下。
仔细一看,他身上穿的棉袄破了好几个洞,露出脏兮兮的棉花。脚上的鞋开了口,脚趾头都露在外面,冻得通红。
「哪来的?」
「不知道。」
「叫什么名字?」
「刘强。」
「多大了?」
「十四。」
我看着他,叹了口气。
这年头,这样的孩子不少。有的是父母双亡,有的是被遗弃,有的是从孤儿院跑出来的。
「饿了?」我问。
他点点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手里那块肉。
「那块肉凉了,吃了该拉肚子了。」我说,「跟我回去,给你热一碗。」
他愣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我转身往回走:「跟不跟?」
他犹豫了一下,跟上来了。
那天晚上,他在我家吃了三碗卤肉饭。
吃完最后一口,他把碗舔得干干净净,然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叔,求您收我当徒弟!」
我手里的烟差点掉地上:「你说什么?」
「我什么都愿意干,」他磕头,「我给您打杂、刷锅、劈柴,什么活都行。我就想学这门手艺。」
「你知道这是什么手艺?」
「不知道。」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但我知道,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我看着他,没说话。
这门手艺,是我爷爷传给我爸,我爸传给我的。
祖传三代,从没外传过。
老婆从厨房走出来,看到这一幕,皱起眉头:「老周,你该不会真想收他吧?」
「先让他住下吧,」我说,「外面这么冷,冻死人。」
「那可以,收徒弟不行。」老婆压低声音,「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这道理你不懂?」
「我知道。」
我把刘强安排在杂物间住下,给他找了床旧棉被。
他躺下的时候,眼泪突然就流下来了。
「大叔,」他哽咽着说,「我从八岁就在外面流浪,从来没有人……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
我拍了拍他的头:「睡吧,明天还要干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婆说得对,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可是……
我想起我爸临终前跟我说的话:「这门手艺,不能断在你手里。你要是碰上好苗子,别藏着掖着。」
刘强,算不算好苗子?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他的眼睛里有一团火。
那团火,像极了年轻时的我。
2
刘强在我家住下了。
一开始,我只让他打杂——刷锅、劈柴、烧火、收拾案板。
他干活特别卖力,天不亮就起来,天黑了还在忙。
从来不喊累,从来不抱怨。
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杂物间的灯还亮着。
我推门进去,发现他正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沙盘上写字。
「你干什么呢?」
他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师……大叔,我在练字。」
「练字?」
「我想认字。」他低着头,「我就上过两年学,好多字不认识。以后要是学手艺,得会记菜谱。」
我看着沙盘上歪歪扭扭的字,心里一动。
「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自己看招牌学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开始,你跟我进后厨。」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大叔,您是说……」
「别叫大叔了,」我说,「叫师父。」
他愣了几秒钟,然后「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师父!」他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师父!我一定好好学!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您的恩情!」
老婆在门口看着,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我知道她不高兴。
但有些事,我不得不做。
从那天起,我开始教刘强做卤肉。
这门手艺,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
关键在于三样东西:火候、时间、秘方。
火候要稳,不能忽大忽小。
时间要准,差一分钟味道都不一样。
秘方……这是最关键的。
我爷爷那一代,配方里有二十八味香料。
我爸改良过,精简到十八味。
到我这里,又加了几样,变成二十一味。
每一味用多少,什么时候放,怎么放,都有讲究。
这些东西,我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
刘强学得很快。
第一年,他学会了基本功——切肉、焯水、收拾内脏。
第二年,他学会了掌握火候和时间。
第三年,我开始教他秘方。
老婆知道后,大发雷霆。
「老周,你疯了!」她指着我的鼻子骂,「那是你爷爷传下来的东西!你就这么教给一个外人?」
「他不是外人,」我说,「他是我徒弟。」
「徒弟?徒弟能当儿子吗?」她冷笑,「你信不信,他学会了就走人,到时候你哭都没地方哭!」
「不会的。」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我相信他。」
老婆气得摔门走了。
那天晚上,刘强来找我。
「师父,」他站在门口,低着头,「师娘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我没说话。
「师父,您要是不想教,我理解。」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这秘方是您家传的宝贝,我一个外人,确实……」
「强子,」我打断他,「你跟了我三年,我问你一句话。」
「师父您问。」
「你学这门手艺,是为了什么?」
他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说:「我想让更多人吃到好吃的东西。」
「还有呢?」
「我想……我想让您过上好日子。」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您收留了我,教我手艺,我这辈子都还不完。等我出息了,一定回来接您享福。」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就学吧。」我说,「我这辈子没儿子,你就当我半个儿子。」
他又跪下了,咚咚咚磕了三个头。
「师父,您放心。您教我的手艺,我这辈子都不会忘。」
那一刻,我真的信了。
3
刘强跟了我七年。
七年里,我把祖传三代的手艺,毫无保留地教给了他。
二十一味香料的配方,我写在一张纸上,让他背下来,然后把纸烧了。
「这配方,烂在肚子里,不能告诉任何人。」我说。
「我记住了,师父。」
七年里,他从一个骨瘦如柴的小乞丐,长成了一个高高壮壮的小伙子。
他做的卤肉,已经跟我做的一模一样了。
甚至有时候,客人都分不出来是谁做的。
2001年,刘强二十一岁。
有一天,他来找我,神情有些不安。
「师父,我……我想出去闯闯。」
我正在切肉,手顿了一下。
「去哪?」
「省城。」他说,「我听说那边机会多,我想去试试。」
我放下刀,看着他。
「出去可以,」我说,「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师父您说。」
「手艺是死的,人心是活的。」我指着自己的胸口,「不管你走多远,这里不能变。」
「我记住了,师父。」
「还有,」我顿了顿,「在外面闯不下去了,就回来。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他的眼眶红了。
「师父,等我出息了,一定回来接您享福。」
走的那天,我和老婆送他到车站。
他背着一个破旧的背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还有我给他的五百块钱。
「这钱……」他想推回来。
「拿着,」我把钱塞进他口袋,「在外面别亏着自己,该吃吃该喝喝。」
他站在我面前,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然后他「扑通」一声跪下了,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师父、师娘,这三个头是儿子磕的。」他抬起头,泪流满面,「等我出息了,一定回来接你们!」
我把他拉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好好干。」
火车开走了。
我站在站台上,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铁轨的尽头。
老婆在旁边叹了口气:「但愿他别忘了你。」
「不会的。」我说。
那时候,我真的以为不会。
4
刘强走后的第一年,我们还经常联系。
那时候没有手机,他每个月都会往家里寄信,说说他在省城的情况。
信是他自己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我每封都仔细看,看完就收进抽屉里。
他说,他在一家饭店打工,从最底层的洗碗工做起。
他说,老板知道他会做卤肉,让他进了后厨。
他说,他做的卤肉特别受欢迎,老板给他涨了工资。
他说,他在攒钱,等攒够了就自己开店。
每次读完信,我都很高兴。
这孩子,有出息。
第二年,信越来越少了。
从每个月一封,变成两三个月一封。
他说,太忙了,每天从早干到晚,没时间写信。
我理解。
创业不容易。
第三年,他打来一个电话。
「师父,我开店了!」
电话那头,他的声音激动得发抖。
「真的?」我也激动起来,「在哪?生意怎么样?」
「在省城的火车站旁边,就一个小门面,十几平米。」他说,「生意挺好的,每天能卖几百块!」
「好好好!」我连说了三个好,「强子,好好干!」
「师父,等我把店做大了,就回去接您和师娘!」
「行,我等着。」
挂掉电话,我跟老婆说了这个消息。
她难得露出一点笑容:「这孩子,还算有良心。」
我也笑了。
那时候,我真的觉得,他不会忘记我。
可是后来,联系越来越少了。
第四年,他换了手机号,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新号码,之后就很少联系了。
第五年,他的店从一家变成了三家。
我是从别人那里听说的。
镇上有个人去省城办事,在火车站附近看到了一家「刘记卤味」,说味道特别好,老板是我们镇上出去的。
「老周,那不是你徒弟吗?」那人问我。
「是。」我说。
「人家现在发达了,开了好几家店呢!你这当师父的,还在这守着小摊,不去找他沾点光?」
我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给刘强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电话那头很吵,像是在应酬。
「强子,我是师父。」
「哦,师父!」他的语气变得热情了一些,但还是显得有些敷衍,「您怎么打电话来了?」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挺好的,生意不错。」他说,「师父,我这边正在谈事情,回头再聊啊。」
电话挂了。
我拿着电话,站了很久。
第六年,我去省城看他。
我没提前告诉他,就想给他一个惊喜。
火车站旁边那条街,我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刘记卤味」。
门面比我想象的大得多,装修得也漂亮,门口排着长长的队。
我站在街对面,看着那块招牌,心里挺欣慰的。
这孩子,真的出息了。
我穿过马路,走进店里。
店里人很多,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点了一份卤肉。
肉端上来,我尝了一口。
是我教的味道。
一模一样。
我正吃着,看到刘强从后厨出来了。
他穿着一身挺括的西装,头发梳得油亮,整个人跟七年前判若两人。
「强子!」我站起来,冲他挥手。
他愣了一下,看到我,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
但很快,他就换上了一副笑脸,走过来:「师父,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我笑着说,「你现在出息了!」
「哪有哪有,」他搓着手,「师父,您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车站接您。」
「不用那么麻烦,我自己能找。」
「那个……师父,今晚我请您吃饭,咱好好聊聊。」
「行。」
晚上,他带我去了一家酒店吃饭。
包间,一桌子菜,应该花了不少钱。
可他全程都在接电话。
一个接一个,不是供货商就是合作方,有时候还出去接,一接就是十几分钟。
我坐在那里,看着满桌子菜,突然觉得没什么胃口。
吃完饭,他送我去宾馆。
「师父,您好好休息,明天我让司机送您去火车站。」
「不用,我自己能去。」
「那……」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我,「师父,这是一点心意,您拿着。」
我低头一看,信封里是一沓钱。
我没数,但看厚度,大概有两三千。
「强子,我不是来要钱的。」我把信封推回去。
「师父,您别多想,」他硬塞给我,「您辛苦一辈子,该享享福了。我现在有能力了,孝敬您是应该的。」
我看着他,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我先走了,师父您早点休息。」他看了眼手表,「明天还有个会,我得回去准备一下。」
他走了。
我站在宾馆门口,看着他的车消失在夜色里,手里攥着那个信封。
三千块钱。
我教了他七年的手艺,他开了好几家店,每年赚几十万。
给我三千块。
回家的火车上,老婆问我:「怎么样?他过得好吗?」
「挺好的。」我说。
「他给你钱了吗?」
我把那个信封给她看。
她数了数,三千二百块。
「还行吧。」她说,「起码知道孝敬。」
我没说话,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
心里有个声音说:不对。
哪里不对?
我说不上来。
5
接下来的几年,刘强的生意越做越大。
我是从新闻上看到的。
「本土餐饮品牌'刘记卤味'完成A轮融资」
「'刘记卤味'全国门店突破五十家」
「餐饮新贵刘强:从洗碗工到身家过亿」
每次看到这些新闻,我都会仔细看完。
新闻里的他,穿着笔挺的西装,站在各种高大上的场合里,意气风发。
有一次,省电视台给他做了个专访。
我和老婆特意守在电视机前看。
主持人问:「刘总,您的卤肉味道这么好,是从哪学的?」
我竖起耳朵。
刘强对着镜头,笑得很自信:「自学成才吧。我从小就对做菜有天赋,十几岁的时候就开始琢磨,走了不少弯路,最后自己摸索出来的。」
我愣住了。
老婆也愣住了。
「自学成才?」她转头看我,「他说自学成才?」
我没说话,盯着电视屏幕。
镜头里,刘强还在侃侃而谈:「做餐饮这一行,最重要的是用心。我的每一道菜,都是自己一点一点试出来的……」
我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老婆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老周,我早就跟你说过了。」
我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自学成才。
他说自学成才。
我教了他七年。
二十一味香料的配方,我一样一样教给他。
火候怎么掌握,时间怎么控制,我手把手教给他。
他从一个不识字的小乞丐,变成如今的餐饮大亨。
而他对着全省的观众说,他是自学成才。
那我这七年,算什么?
那天晚上,我喝了半瓶白酒,一个人坐在后院里,直到天亮。
老婆出来叫我吃早饭,看到我红着眼睛,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主动联系过刘强。
他也没联系过我。
逢年过节,他会让人送点东西来。
两条烟,两瓶酒,有时候是一盒月饼,有时候是一箱苹果。
东西上面贴着一张卡片,打印的字:「祝老周师傅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刘强敬上」
老周师傅。
不是师父,是老周师傅。
就像对待一个普通的旧相识。
我把那些东西堆在杂物间,从来没动过。
老婆有时候会拿出来用,我也不说什么。
反正我不想看到。
6
日子就这么一年一年过着。
我的小店,还是那个小店。
每天凌晨四点起来,生火、卤肉、出摊、收摊。
年轻的时候不觉得累,上了年纪就不行了。
腰疼,腿疼,胳膊也疼。
有时候切肉的时候,手会突然抖,差点切到自己。
老婆说:「老周,你都六十多了,别干了。」
「不干了吃什么?」
「咱不是有点积蓄吗?够吃够喝了。」
「那些钱留着养老,不能动。」
我不是舍不得钱。
我是舍不得这门手艺。
这是我爷爷传给我爸,我爸传给我的。
我总觉得,如果我不做了,这手艺就真的断了。
刘强?
他做的是生意,不是手艺。
他开了一百多家店,每家店都挂着「刘记卤味」的招牌,但那些肉都是工厂里批量生产的。
我去超市买过一次,尝了一口,差点吐出来。
那味道,跟我教他的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早就不做卤肉了。
他只做老板。
2022年,我六十七岁了。
那年秋天,我突然中风了。
那天早上,我正在后厨切肉,突然感觉右半边身子不听使唤,刀「当」的一声掉在地上。
我想喊老婆,但嘴巴张不开。
我想站起来,但腿不听话。
我就那么歪倒在灶台边上,眼睁睁看着锅里的卤肉烧糊了,浓烟滚滚。
是老婆闻到糊味跑进来,发现了我。
她吓坏了,边哭边打急救电话。
在医院躺了两个月,我才勉强能走路。
但右手一直没力气,再也拿不动刀了。
这门手艺,算是彻底干不成了。
住院期间,儿子从外地赶回来,陪了我几天。
他在广州打工,请假不容易,也不能待太久。
「爸,您好好养着,钱的事您别担心,我来想办法。」
「不用,我有积蓄。」
「那也不够啊……」他叹了口气,「要不,我给那个刘强打个电话?他不是您徒弟吗?他那么有钱……」
「不用。」我打断他。
「爸……」
「我说不用就不用。」
儿子看着我,没再说什么。
出院后,我一个人躺在家里,老婆照顾我。
她的身体也不好,照顾我累得够呛。
有一天,她边给我擦身体边掉眼泪。
「老周,你说咱们这辈子图什么?辛辛苦苦一辈子,到头来落这么个下场。」
我看着天花板,没说话。
「你那个徒弟,身家好几个亿,咱们住院连个电话都没有。」她擦着眼泪,「当年你非要收他,非要把手艺教给他,你看看现在……」
「别说了。」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她哭出声来,「你教了他七年,他就这么对你?他还是人吗?」
我没说话。
有些话,说出来也没用。
那天晚上,我鬼使神差地拿起手机,给刘强发了一条微信。
「强子,师父病了,想见见你。」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
他没有回。
一天。
两天。
三天。
他始终没有回复。
一个字都没有。
那几天,我躺在床上,一遍一遍地看那条消息。
已读。
就是已读。
他看到了,但他不想回。
我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老婆说得对。
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我当年怎么就那么傻呢?
7
两个月后,老婆也倒下了。
是累的。
照顾我太累了,她本来就有高血压,有一天晚上突然晕倒在厨房。
我右手没力气,扶不动她,只能用左手拖着她往外挪,边挪边喊救命。
邻居听到动静,帮忙叫了救护车。
可是晚了。
医生说是脑溢血,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老婆走了。
就这么走了。
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没说。
我站在她的病床前,看着盖着白布的遗体,脑子里一片空白。
儿子赶回来,办了丧事。
丧事办得很简单,来的人不多,花的钱不少。
办完丧事,儿子要回广州。
「爸,您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要不您跟我去广州?」
「不去。」
「那我找个保姆来照顾您?」
「不用。」
「爸……」
「我还没死呢,」我看着他,「你回去上班,我能照顾自己。」
儿子叹了口气,走了。
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
每天,我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
右手没力气,做饭慢,一顿饭要做一两个小时。
但我不在乎。
反正时间有的是。
有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突然想起了刘强。
老婆走了,他知道吗?
应该知道吧。
镇上都传遍了。
可他连个电话都没有打。
连一个花圈都没有送。
三十年的师徒。
他叫了我七年的师父。
就这样?
我拿起手机,翻到他的微信。
他的朋友圈,更新得很频繁。
今天在哪里剪彩,明天在哪里演讲,后天又上了什么杂志封面。
每一条动态下面都有几百个赞,几百条评论。
「刘总真厉害!」
「白手起家的典范!」
「自学成才的天才!」
自学成才。
我冷笑了一声,把手机扔到一边。
那一刻,我心里有个声音说:老周,你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收了这个徒弟。
你把祖传三代的手艺,毫无保留地教给他。
他用这手艺赚了几个亿,成了餐饮大亨,上了电视,进了杂志。
而你,孤零零地躺在这间破房子里,老婆死了,徒弟忘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你图什么?
你到底图什么?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喝了一瓶白酒。
喝完,抱着老婆的遗像,哭了整整一夜。
8
老婆走后第一百天,我收到了一个包裹。
快递员把包裹放在门口就走了。
我慢慢挪过去,弯腰把它捡起来,看了一眼发件人。
刘强。
我愣住了。
他……给我寄东西了?
我盯着那三个字,手有点发抖。
是来悼念老婆的?还是……良心发现了?
我把包裹抱进屋里,撕开外面的胶带。
里面是一个木盒子,包装得挺精致。
我打开木盒子。
是一坛酒。
普普通通的高粱酒,超市里卖四十八块钱那种。
盒子里还有一张卡片,印着「祝您身体健康,阖家幸福」。
落款是「刘强敬上」。
印刷体。
连手写的签名都没有。
我盯着那坛酒,盯了很久。
三十年师徒。
我教了他七年。
老婆死了,他连个电话都不打。
寄来一坛四十八块钱的酒。
我突然想把酒砸了。
我拿起酒坛,用力往地上摔。
「当」的一声,酒坛砸在地上,竟然没碎。
这酒坛是陶土做的,厚实得很。
我又捡起来,再摔。
还是没碎。
我拿起旁边的菜刀,想把它劈开。
可右手没力气,刀拿不稳。
我折腾了半天,累得气喘吁吁,坐在地上发呆。
算了。
就是一坛破酒而已。
不值得我这么生气。
我把酒坛捡起来,准备扔到杂物间去。
拿起来的时候,突然发现酒坛好像有点不对劲。
我晃了晃,里面好像不只是酒。
还有别的东西。
我拿到灯下,透过坛口往里看。
酒是黄的,浑浊的,看不太清。
但我隐约看到,里面好像有个塑料袋。
我皱了皱眉,把酒倒出来。
果然,酒倒完之后,坛底有一个密封的塑料袋。
袋子外面裹着防水的塑料膜,密封得严严实实的。
我把袋子拿出来,擦干净,打开。
下一刻,我楞住了。
嘲笑?弥补?所有的可能性我都想到了,唯独没想到会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