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十七岁那年,母亲来学校找我。
她穿着一身旧衣服,头发乱糟糟的,眼神里满是哀求。
「念念,妈妈想你了……」
「我没有妈妈。」我转身就走。
她在后面喊我,我没回头。
十五年后,她死了。
留给我一个盒子。
盒子里有一张我毕业典礼的照片,背面写着:「我的念念,长大了。妈妈好骄傲。」
还有二十五年的日记,每一页都有我的名字。
她没有跟人跑。
她是怕伤害我,才离开的。
01
盒子是快递员送来的。
普普通通的纸箱,上面贴着我的名字和地址,寄件人那一栏空着。
我拆开外包装,里面是一个木盒子,很旧,边角都磨圆了。
盒子上刻着一朵花,不知道是什么花,线条已经模糊了。
我盯着那个盒子,手开始发抖。
我认识它。
这是母亲的盒子。
小时候我在她房间里见过,她把它锁在柜子最里面,不让任何人碰。
我问过她里面是什么,她笑着说:「等你长大了就告诉你。」
可她没等我长大,就走了。
盒子旁边有一封信,字迹陌生,应该是某个机构的工作人员写的:
「林念女士:您的母亲周秀芬女士于2024年11月3日病逝。遵照其遗嘱,将此遗物转交给您。如有疑问,请联系以下电话……」
我看着那行字,愣了很久。
母亲死了。
她终于死了。
我以为我会高兴,至少会松一口气。
可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只是盯着那个盒子,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02
我不想打开它。
我把盒子扔进柜子里,关上门,假装它不存在。
母亲。
周秀芬。
这个名字,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念过了。
小时候我叫她妈妈,后来我不叫了,连提都不愿意提。
她在我七岁那年离开了家。
那天早上,我醒来发现她不见了。
床是空的,柜子是空的,连她的牙刷都不见了。
我慌了,满屋子找她,喊她。
爸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脸色铁青,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爸,妈妈呢?」
他不说话。
「爸?」
「她走了。」
「去哪了?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来了。」
我不明白。
「为什么不回来?」
爸爸掐灭烟,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她跟别人跑了。」
「不要我们了。」
我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七岁的我,不懂什么叫「跟别人跑了」。
但我知道,妈妈不要我了。
03
后来我才知道更多细节。
邻居们的窃窃私语,亲戚们的闲言碎语,我一点一点拼凑出了「真相」——
妈妈在外面有了人,是个医生,比爸爸有钱。
她嫌爸爸穷,嫌这个家破,所以跑了。
她连女儿都不要了,可见是个多狠心的女人。
「你妈那种人,不要也罢。」
「你爸可怜,娶了个这样的老婆。」
「以后可别学你妈,女人要守本分。」
这些话,我从小听到大。
听得多了,就信了。
我恨她。
恨她抛弃了我和爸爸。
恨她让我成了「被妈妈抛弃的孩子」。
恨她让爸爸一个人扛起这个家,累得头发白了一半。
我发誓,这辈子绝不原谅她。
04
爸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他在工厂上班,每天早出晚归,累得像头老黄牛。
可他从来不在我面前叫苦。
他给我做饭,虽然做得不好吃,但每顿都有肉。
他给我扎辫子,虽然扎得歪歪扭扭,但每天都扎。
他陪我写作业,虽然很多题他也不会,但他会翻书,一道一道查。
有一次我在学校被人欺负,说我是「没妈的孩子」。
我哭着回家,爸爸什么都没说,第二天就去学校找了那个同学的家长。
后来再也没人敢说我了。
「爸爸,」那天晚上我问他,「妈妈为什么不要我们了?」
他沉默了很久。
「她有她的选择。」
「可她为什么不带上我?」
「因为……」他顿了顿,「因为她不配当你妈。」
「你有爸爸就够了。」
我点点头,眼泪流下来。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提过妈妈。
她不要我,我也不要她。
05
高中的时候,妈妈托人来找过我。
那天放学,校门口站着一个陌生女人,穿着一身旧衣服,头发也乱糟糟的。
她看到我,眼睛一下子亮了:「念念?」
我愣住了。
十年没见,我几乎认不出她了。
她老了,瘦了,脸上有很多皱纹,跟我记忆中那个漂亮的妈妈完全不一样。
「念念,妈妈来看你了……」她朝我走来,伸出手想摸我的脸。
我后退一步,躲开了。
「你来干什么?」
她的手僵在半空,眼神里满是哀求:「妈妈想你了……想来看看你……」
「我不想看到你。」
「念念……」
「你十年前就不要我了,现在来装什么妈妈?」我的声音很冷,「你走吧,我没有妈妈。」
她愣在那里,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念念,妈妈知道对不起你,可妈妈有苦衷……」
「我不想听。」我打断她,「你有什么苦衷?是那个男的不要你了,所以你想起还有个女儿?」
「不是的,念念,你听妈妈解释……」
「我不听。」
我转身就走。
她在后面喊我,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我没有回头。
回到家,爸爸问我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说:「那个女人来找我了。」
爸爸的脸一下子沉下去。
「她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我没给她机会。」
爸爸点点头:「做得对。」
「别理她,她不配。」
我点头。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她。
06
大学毕业那年,爸爸去世了。
肝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
他瞒了我三个月,直到再也瞒不住了。
我请假回家,看到他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头。
「爸……」我扑到床边,泪如雨下。
「傻孩子,别哭。」他笑着摸我的头,「人都有这一天,爸爸不怕。」
「可我怕……」我哭得说不出话来,「我怕你走了,我就没有家了……」
「傻话,」他握着我的手,「你自己就是家,走到哪都是家。」
「爸爸走了,你要好好的,知道吗?」
「别跟你妈一样,要坚强。」
我使劲点头。
他走的那天晚上,我守在床边,看着他的呼吸一点点变弱,最后停止。
我握着他的手,已经凉了。
「爸……」我喊他,没有回应。
「爸……」我又喊,还是没有回应。
我趴在床边,哭了一整夜。
从那以后,我就真的一个人了。
07
爸爸去世后,我彻底断了和过去的联系。
我不回老家,不联系亲戚,把所有跟过去有关的东西都扔了。
我想重新开始。
想忘掉那个抛弃我的母亲,忘掉那个累死的父亲,忘掉那个不幸的童年。
可有些事,是忘不掉的。
每年母亲的生日,我都会做噩梦。
梦见她离开的那天早上,梦见她空荡荡的床,梦见她消失的背影。
然后惊醒,浑身是汗。
我不知道她在哪,不知道她过得怎么样,也不想知道。
我只希望她别来烦我,让我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
可就在三个月前,她又找来了。
这次不是亲自来,是托人带话。
说她病了,想见我一面。
我没理。
隔了几天,又有人打电话来,说她病得很重,可能没多少时间了。
我挂掉电话。
又过了一个月,有人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是她躺在病床上的样子,瘦得不成人形,头发全白了,眼窝深陷。
照片下面写着:「您母亲很想见您最后一面。」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删掉了。
我告诉自己,这是她的报应。
她当年抛弃了我,现在老了病了想起我了?
凭什么?
我不欠她的。
08
现在,她死了。
死得干干净净,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我以为我会轻松。
可我没有。
那个盒子在柜子里躺了三天,我每天都会看它一眼。
每次看,心里都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难过,不是愧疚,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洞。
第三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
七岁那年她离开的早晨。
十七岁那年她来学校找我。
三个月前那张照片上她的脸。
还有小时候她抱着我的样子,笑着喊我「念念」的样子……
我猛地坐起来,打开柜子,把盒子拿出来。
我盯着它,心跳得很快。
「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我小声说。
没有人回答。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盒子。
09
盒子里的东西不多。
一沓信,一个旧笔记本,几张照片,还有一张发黄的纸。
我先拿起那沓信。
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念念收」。
字迹有点抖,像是很费力才写出来的。
我拆开第一封信,日期是今年年初。
「念念:
妈妈知道你不会来看我,所以写这封信给你。
妈妈有很多话想跟你说,可不知道从哪说起。
先说最重要的吧——
妈妈没有跟别人跑。
当年离开,不是因为不爱你,是因为太爱你了。
你可能不信,但这是真的。
妈妈有病,很严重的病,不是身体上的,是脑子里的。
医生说叫躁郁症,发作的时候会控制不住自己,可能会伤害身边的人。
妈妈害怕伤害你,所以才离开。
妈妈知道你恨我,你应该恨。
但妈妈想让你知道真相,哪怕你不原谅我。
后面的信,妈妈会慢慢跟你说。
你愿意看就看,不愿意看就扔掉吧。
妈妈爱你。
永远爱你。
妈妈」
我盯着那封信,手开始发抖。
躁郁症?
脑子里的病?
什么意思?
我继续看第二封、第三封……
每一封都在补充更多的细节,每一封都在颠覆我二十五年来的认知。
10
原来,妈妈在我出生后不久,就开始出现症状了。
一开始只是情绪不稳定,一会儿特别高兴,一会儿特别低落。
后来越来越严重,有时候会突然发脾气,摔东西,甚至打人。
有一次,她发病的时候差点伤害了我。
那时候我才两岁,什么都不记得。
但爸爸吓坏了,带她去看医生。
医生诊断是躁郁症,建议住院治疗。
可那个年代,精神疾病是「丢人」的事。
爸爸不想让别人知道,就让她在家吃药。
可药物控制不住,她的病越来越重。
有一次,她发病的时候拿着菜刀站在我房门口。
爸爸拼命拦住了她,她清醒过来后,崩溃大哭。
「我是不是差点杀了念念?」她问爸爸。
爸爸没说话。
从那以后,她就决定离开了。
她怕自己会伤害我。
怕哪一天发病的时候,真的控制不住自己。
她宁愿让我恨她「抛弃」了我,也不愿意让我看到她发疯的样子,更不愿意伤害我。
那个「别的男人」,是她的主治医生。
他帮她联系了一家精神病院,让她可以长期住院治疗。
她没有「跟别人跑」。
她是去治病了。
11
我放下信,浑身发冷。
这不可能。
这不可能是真的。
我翻出盒子里那张发黄的纸,展开一看——
是一张诊断书。
「患者姓名:周秀芬」
「诊断:双相情感障碍(躁郁症)」
「建议:长期住院治疗,避免刺激……」
日期是1999年。
我出生那年。
诊断书的角落,有一行医生的手写备注:
「患者多次表示担心遗传给女儿,情绪激动,需要重点关注。」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嗡嗡作响。
遗传。
她担心遗传给我。
也就是说……
我可能也有这个病?
我的手开始发抖,抖得拿不住那张纸。
恐惧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我不是在为妈妈难过。
我是在害怕。
害怕自己。
12
我把诊断书扔在地上,蹲在墙角,抱着自己。
这不是真的。
这不可能是真的。
我没有病。
我很正常。
我从小到大都很正常。
可是……
可是为什么我有时候会突然情绪失控?
为什么我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低落,什么都不想做?
为什么我有时候会特别亢奋,几天几夜不睡觉?
我以为那是压力大,是工作累,是性格问题。
可如果……
如果那是遗传呢?
我蹲在那里,浑身发抖,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我不是在哭妈妈。
我是在哭自己。
13
过了很久,我才慢慢平静下来。
我把诊断书捡起来,继续看盒子里的东西。
还有一个旧笔记本。
我翻开,是妈妈的字迹,密密麻麻的。
这是她的日记。
从1999年开始,一直写到今年。
二十五年。
我一页一页地翻,看到了一个我从来不知道的妈妈。
「1999年3月15日。念念出生了。她好小好软,我抱着她,感觉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可我好害怕。医生说我的病可能会遗传。如果念念也有这个病,我该怎么办?」
「2000年7月2日。今天我发病了,差点打了念念。她才一岁多,什么都不懂,被我吓哭了。我抱着她道歉,可她听不懂。我是不是不配当妈妈?」
「2006年11月20日。我决定离开了。我不能再待下去了。我怕哪天我会杀了念念。我宁愿她恨我,也不要她死在我手上。」
「2006年12月1日。我走了。离开家的时候,念念还在睡觉。我看了她最后一眼,亲了亲她的额头。她翻了个身,喃喃地喊妈妈。我差点没忍住跑回去。可我不能。我要保护她,用我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