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晓,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同事关切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层模糊的嗡嗡声。
林晓扶着墙壁,感觉整个世界都在眼前打着转,熟悉的舞蹈教室变成了一团晃动的、斑斓的色块。
她死死咬着嘴唇,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
又是那种感觉……
它又来了。
01
这是一个再也普通不过的星期二上午。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温柔地洒在铺着原木色地板的舞蹈教室里。
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和孩子们身上淡淡的奶香味。
林晓穿着一身白色的舞蹈服,身姿轻盈得像一只天鹅。
她的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发自内心的温柔微笑。
“小宝贝们,跟着老师,我们的小手像小鸟的翅膀一样,飞起来啦!”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像山谷里的泉水叮咚。
孩子们咯咯地笑着,学着她的样子,挥舞着稚嫩的手臂。
整个场面温馨而美好,充满了生命力。
林晓是这家高档私立幼儿园的明星老师,她的舞蹈课总是最受孩子们欢迎的。
她沉浸在这份快乐的工作中,几乎忘记了身体里潜藏着的那颗不定时炸弹。
然而,就在她做一个轻巧的旋转示范时,那颗炸弹毫无征兆地引爆了。
起初只是眼前景物的一瞬间模糊。
紧接着,强烈的眩晕感如潮水般汹涌而至。
脚下的地板仿佛变成了一艘在惊涛骇浪中颠簸的小船。
天花板上的吊灯开始疯狂地旋转,拉扯出无数道眩目的光尾。
孩子们的笑声变得尖锐而遥远。
她的身体失去了平衡,猛地向一侧倾斜过去。
“啊!”
她下意识地惊呼出声,双手在空中胡乱地抓着,试图寻找一个支撑点。
孩子们被她突然的样子吓到了,笑声戛然而止,一双双清澈的眼睛里充满了不解和担忧。
“林老师?”
有胆子大的孩子小声地喊她。
林晓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扶住了墙边的把杆,避免了摔倒在地的狼狈。
她闭上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等待着这阵天旋地转的感觉过去。
几秒钟,又像是几个世纪那么漫长。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世界终于停止了晃动,但她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没事的,宝贝们,”她挤出一个有些苍白的笑容,“老师刚刚在学风车转圈圈呢,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她用一个笨拙的理由安抚着孩子们,心里却被巨大的恐惧所笼罩。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最近这几个月,这种突如其来的眩晕,就像一个潜伏在暗处的猎手,总是在她最不经意的时候发动致命一击。
从最开始的偶尔头晕,到后来的视线模糊,再到如今几乎无法站稳。
它的发作越来越频繁,症状也越来越严重。
林晓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她提前结束了这堂课,将孩子们交给保育员阿姨,自己则失魂落魄地走回了办公室。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给罩住了,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逃脱。
这张网,正在慢慢地收紧。
林晓的男友张诚是第一个发现她情况严重的人。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吃饭时,林晓夹菜的手突然停在了半空中,眼神变得涣散。
“晓晓?你怎么了?”张诚担忧地问。
林晓没有回答,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
下一秒,她手中的筷子掉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张诚立刻丢下碗筷,冲过去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从那天起,一场漫长而痛苦的求医之旅开始了。
他们先是去了社区医院,医生简单地量了血压,听了听心脏,说可能是贫血或者低血糖,让她注意休息和营养。
林晓按照医嘱,每天吃红枣,喝红糖水,但症状没有丝毫缓解。
于是,张诚托了关系,挂上了市里最好的一家三甲医院的专家号。
那位头发花白的神经内科主任,在听完林晓的描述后,表情严肃地开出了一系列检查单。
脑部CT、核磁共振、脑电图、颈椎检查……
林晓躺在冰冷的仪器上,听着机器发出的巨大轰鸣声,内心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
她害怕,害怕自己的大脑里长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等待结果的那几天,对她和家人来说,是一种极致的煎熬。
然而,当他们拿到厚厚一沓检查报告时,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一切正常。
“从影像学上来看,你的大脑没有任何问题。”主任医师指着片子,语气平淡。
这个结果非但没有让林晓感到轻松,反而让她更加迷惑了。
既然一切正常,那她身上这挥之不去的眩晕感,到底是从何而来?
她不甘心,又去看了心脏科、耳鼻喉科,甚至内分泌科。
她做了24小时动态心电图,检查了耳石,抽了十几管血,化验了各种微量元素和激素水平。
每一次检查,都像是一场宣判前的等待。
而每一次的结果,都像是对她身体感受的一种无情嘲讽。
“你的身体很健康,小姐。”
“我们没有发现任何器质性的病变。”
“会不会是你最近工作压力太大了?精神太紧张了?”
“建议你去心理科看看,可能是有些神经衰弱或者焦虑症的倾向。”

所有医生,到了最后,几乎都给出了相似的结论。
林晓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助和绝望。
她不相信这是心理问题。
那种天旋地转的、几乎要将她灵魂都甩出体外的真实感受,怎么可能是“想”出来的?
她开始在网上疯狂地搜索自己的症状,从常见的梅尼埃病,到罕见的遗传性共济失调。
每一个可能的病名,都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揪着她的心脏。
她变得越来越焦虑,食欲不振,夜不能寐。
镜子里的自己,面色蜡黄,眼下是浓重的黑眼圈,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神采飞扬。
家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也束手无策。
他们只能一遍遍地安慰她,让她放宽心,不要胡思乱想。
可身体的痛苦,和查不出病因的恐惧,像两条毒蛇,日夜啃噬着她的精神。
林晓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得了一种现代医学无法诊断的“怪病”。
这种未知的恐惧,远比任何已知的疾病都要折磨人。
身体的异常,不可避免地影响到了林晓的工作。
她热爱的舞蹈课,如今却成了她最恐惧的地方。
每一次旋转,每一次跳跃,她都害怕那阵眩晕会再次袭来。
有好几次,她都在课堂上感到不适,不得不临时中断教学,让孩子们自己做游戏。
起初,同事们都非常关心她,嘘寒问暖。
“晓晓,你可得好好去查查,别拖着。”
“要不要请个假休息一段时间?身体最重要。”
园长陈女士也找她谈了话,言语中充满了关怀,但也委婉地提醒她,家长们对教学质量的要求很高。
但随着时间推移,她请假的次数越来越多,去医院的频率越来越高,却始终拿不出一个明确的诊断证明。
周围的空气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一些议论声,开始在她背后悄悄响起。
“你说她到底是什么病啊?去了那么多大医院都查不出来。”
“谁知道呢,我看她就是太娇气了,想偷懒吧。”
“我听说是怀孕了,孕早期反应大,又不好意思说。”
这些流言蜚语像针一样,细细密密地扎在她本就敏感脆弱的神经上。
最让她难过的,是有一次,一个孩子的奶奶当着她的面,向园长投诉。
“陈园长,我们家孩子说,林老师最近上课总是不舒服,要么坐着不动,要么就提前下课,这可不行啊,我们交了这么多学费,可不是让孩子来幼儿园放羊的。”
林晓站在一旁,听着这些话,脸上火辣辣的,心里充满了委屈和羞愧。
她有口难辩。
她无法向任何人解释清楚自己正在经历的痛苦。
因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那痛苦的根源究竟是什么。
她开始变得沉默寡言,刻意回避和同事们的交流。
曾经那个爱笑、开朗的林晓,仿佛被关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黑匣子里。
而在所有人中,对她表现得最为关心的,是她的同事兼好友,李梅。
李梅和她年纪相仿,几乎是同时期进入这家幼儿园工作的。
“晓晓,你别听那些人胡说八道,”李梅总是义愤填膺地为她抱不平,“她们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生病了谁愿意啊!”
“这个你拿着,是我托人买的补气血的保健品,你试试看有没有用。”
“今天你的课我帮你代吧,你快去休息室躺一会儿。”
李梅的关心,像是一束微弱的光,照进了林晓阴霾密布的世界里。
她把李梅当作自己唯一的知己和依靠,对她倾诉着所有的痛苦和无助。
她丝毫没有察觉到,在那份看似真挚的关切背后,隐藏着怎样一双复杂的眼睛。
02
在绝望之中,林晓开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像一个侦探一样,审视自己生活的每一个细节。
既然医生查不出问题,那问题会不会出在别的地方?
她买来一个精致的笔记本,开始记录自己每天的饮食、作息,以及头晕发作的时间和强度。
坚持了一周之后,她发现了一个奇怪的规律。
她的头晕,似乎和特定的地点有着强烈的关联。
在幼儿园里的时候,尤其是上午,头晕的症状总是特别严重,有时甚至会伴随着轻微的恶心和乏力。
而一旦到了周末,她和张诚一起去郊外散心,或者只是宅在家里,虽然身体依然会感到疲惫,但那种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却会奇迹般地减轻很多。
这个发现让林晓感到无比困惑。
难道是幼儿园的环境有问题?
她首先怀疑的是装修污染。
但这是一家收费昂贵的高档幼儿园,两年前才刚刚进行过全面的环保升级。
园长办公桌的抽屉里,就放着权威机构出具的空气质量检测报告,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各项指标均优于国家标准”。
林晓还特意留意过,幼儿园每天使用的消毒液和清洁剂,也都是标榜着“母婴安全”的品牌。
一切看起来都无懈可击。
那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呢?
难道真的是她自己的心理作用?
因为讨厌上班,所以一到工作环境,潜意识就会诱发身体的不适?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恐慌和自我否定。
她热爱自己的工作,热爱那些可爱的孩子们,她从来没有过不想上班的念头。
线索,似乎在这里又中断了。
林晓趴在桌子上,看着笔记本上凌乱的记录,感觉自己又一次陷入了死胡同。
这天中午午休,孩子们都睡下了,老师们聚在休息区里吃饭。
林晓没什么胃口,只是用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餐盘里的饭菜。
李梅端着餐盘,很自然地坐在了她的身边。
“怎么了,又没胃口?”李梅关切地问。
林晓叹了口气,放下了筷子,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梅梅,我真的要疯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漏气的气球,身体里的力气每天都在一点点地被抽走。”
“别瞎说,”李梅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道,“会好起来的。”
“可是到底是什么问题呢?”林晓喃喃自语,眼神里充满了迷茫,“我真的找不到原因。”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将自己周末症状会减轻的发现告诉了李梅。
李梅听完,沉吟了片刻。
“晓晓,我觉得,可能还是心理因素,”李梅的语气非常诚恳,“你想啊,一到周末你就放松了,不用面对工作压力,也不用想身体的事,精神状态好了,身体自然就感觉好一些。”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和医生们的说法不谋而合。
林晓的心又沉了下去,难道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她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温水。
最近因为身体不好,她格外注意养生,每天都会用保温杯泡一些红枣枸杞。
就在温水滑入喉咙的那一刻,一阵熟悉的、轻微的眩晕感,悄然浮了上来。
“说起来也怪,”林晓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无意识地抱怨道,“我好像总感觉,每天到了幼儿园,喝完这第一杯水之后,头晕的症状就会变得更明显一点。”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
水能有什么问题呢?
全园的老师和孩子喝的都是同一个牌子的桶装水,饮水机也是定期清洗消毒的。
“哎呀,你这就是典型的心理暗示,”李梅笑了,语气轻松地开着玩笑,“你总想着自己有病,看什么都觉得不对劲。你要是觉得水有问题,那明天开始,你是不是觉得呼吸幼儿园的空气都会让你头晕了?”
林晓被她这么一说,也觉得是自己太敏感,太疑神疑鬼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有再把这个荒诞的念头继续下去。
她完全没有注意到,在她低头喝水的那一刻,身边李梅的眼神中,闪过了一丝极其不易察觉的慌乱。
但那慌乱,转瞬即逝,快得像一阵风。
当林晓再抬起头时,看到的依然是李梅那张充满关切和担忧的脸。
那颗刚刚在林晓心里埋下的小小的怀疑种子,就这样,被李梅用一句看似合情合理的“心理暗示”,轻轻地掩盖了过去。
陈园长已经在这家幼儿园工作了十年。
她从一个普通的老师,一步步做到了园长的位置,靠的不仅仅是资历,更是她那份异于常人的细心和敏锐。
林晓的情况,她一直都看在眼里。
起初,她也和别人一样,以为林晓是身体虚弱,或者工作压力大。
但随着林晓反复去医院检查都查不出任何结果,陈园长的心里,也开始泛起了一丝疑惑。
作为一个管理者,她习惯于从蛛丝马迹中发现问题的本质。
她开始在不经意间,默默地观察着林晓。
她发现,林晓的精神状态确实存在一个非常明显的规律。
每天早上刚来的时候,林晓虽然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精神头还算不错,会和同事们说说笑笑。
可通常在上完第一节课,也就是上午十点左右,她的脸色就会明显地垮下来,变得苍白,眼神也会失去焦点。
有好几次,陈园长都看到她扶着墙壁,慢慢地走回办公室。
而那个时间点,恰好是老师们的课间休息时间。
大家通常会在这段时间里,喝口水,去个洗手间,准备下一节课的教案。
陈园长还注意到另一个细节。
林晓有一个非常精致的粉色保温杯,她每天早上来到幼儿园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公共休息区的饮水机接上一杯温水。
而她的症状,似乎总是在喝完那杯水之后,才开始变得明显。
这个发现让陈园长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难道,问题真的出在水上?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
这又不是在演电视剧,怎么会有这么离奇的事情。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了饮水机,检查了桶装水的密封情况,一切都非常正常。

她甚至还亲自接了一杯水,仔细地闻了闻,尝了尝,没有任何异味。
难道是林晓的杯子有问题?
可那只是一个普通的不锈钢保温杯。
陈园长陷入了沉思。
她感觉自己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巨大的谜团的边缘,但那核心的真相,却依然被浓浓的迷雾包裹着。
她没有声张,也没有找任何人谈论自己的怀疑。
她只是把这份疑惑深深地埋在了心底,用一双更加锐利的眼睛,静静地观察着幼儿园里发生的一切。
她有一种强烈的直觉。
这件事,绝对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03
这一天,对整个幼儿园来说,都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日子。
市教育局的领导要来园里进行年度视察和指导工作。
从一大早开始,整个幼儿园就陷入了一种有序而忙碌的氛围中。
老师们都穿上了崭新的工作服,孩子们也换上了最漂亮的表演服装。
陈园长作为一把手,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她先是陪同领导们参观了园区环境,然后又在会议室里,用PPT详细地汇报了一年来的工作成果。
会议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
陈园长讲得口干舌燥,喉咙里几乎要冒出火来。
会议中间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
她快步走回自己的办公室,想喝口水润润嗓子,却发现自己的水杯已经空了。
平时负责给她烧水、倒水的行政助理,今天被临时抽调去帮忙布置下午活动表演的会场了。
陈园长无奈地摇了摇头,口渴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她想到了教师公共休息区,那里时刻都有新烧开的热水供应。
于是,她拿着自己的银色保温杯,走向了休息区。
休息区里空无一人,老师们要么在教室里看着孩子,要么都在为下午的活动做着最后的准备。
陈园长一眼就看到了林晓的办公桌。
桌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桌角摆着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
而在多肉植物的旁边,静静地放着那个她已经很眼熟的粉色保温杯。
杯盖没有完全拧紧,正丝丝地冒着热气,显然是刚倒进去不久的热水。
而林晓本人,并不在座位上。
陈园长记得,刚刚好像看到她被李梅叫走了,说是表演用的背景板出了点问题,需要她帮忙去看看。
陈园长站在原地,犹豫了一秒钟。
她真的很渴。
而回去自己的办公室再烧水,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一个念头在她脑中闪过。
反正都是饮水机里接出来的水,喝谁的不是喝呢?
而且林晓这杯水,温度刚刚好,不冷不烫。
她这样想着,便不再迟疑,伸手拿起了那个粉色的保温杯。
杯身传来温热的触感,很舒服。
她拧开杯盖,将杯子凑到了自己的嘴边。
然而,就在她的嘴唇即将触碰到杯口,准备喝下那口水的瞬间,顿时就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