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周六的午后，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我正陪着6岁的女儿悦悦在客厅里拼她最喜欢的那幅《星空》拼图。一千块的拼图对她来说是个巨大的挑战，但小姑娘极有耐心，正捏着一小块蓝色的碎片，眯着眼，认真地寻找着它应有的位置。10岁的大儿子辰辰则在自己的房间里做作业，偶尔传来他用铅笔在纸上书写的沙沙声。丈夫老林在书房处理一些工作邮件，整个家里弥漫着一种温馨而宁静的氛围
我一直庆幸自己拥有这样一双儿女。儿子辰辰少年老成，懂事得让人心疼，学习自律，而且是个十足的“妹控”，对妹妹悦悦的疼爱甚至超过了我和老林。女儿悦悦则像个降落人间的小天使，乖巧、文静，虽然有些胆小，但那双清澈的大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底最柔软的部分。我们夫妻俩将她视若珍宝，小心翼翼地呵护着，生怕她受到一丝一毫的委屈。
就在这时，门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打破了这份宁静。
我和老林对视了一眼，都有些疑惑。我们周末很少有访客，朋友们也都会提前打招呼。我起身透过猫眼向外看去，心头猛地一沉。
门外站着的，是我那位几乎只存在于母亲口中的表姐，李娟。她旁边还站着一个虎头虎脑、看起来比同龄孩子壮实不少的男孩，正是她七岁的儿子，浩浩。
说实话，我跟这位表姐并不熟络。我们的母亲是亲姐妹，但我们从小生活在不同的城市，长大后更是鲜有往来。关于她的信息，大多是从我妈那儿听来的。在母亲的描述里，李娟是个能说会道但又有些市侩的人，尤其是对她那个儿子，简直是溺爱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母亲曾几次三番地提议，让表姐带着孩子来我们家“走动走动，亲近亲近”，都被我以工作忙、孩子要上兴趣班等各种理由婉拒了。
我并非不近人情，实在是听了太多关于她儿子浩浩的“光辉事迹”。在亲戚的聚会上，他会抢走所有小孩的玩具，把蛋糕抹在别人衣服上，甚至会毫无征兆地推搡比他小的孩子。而每一次，李娟都只是笑呵呵地打圆场：“哎呀，小孩子嘛，闹着玩呢，不懂事。”
我太了解我的女儿悦悦了，她就像一株需要精心呵护的含羞草，一阵稍大的风雨都可能让她蜷缩起来，躲进自己的世界里。我绝不允许任何人，尤其是这样一个被惯坏的“熊孩子”，来伤害我的女儿。
“是谁啊？”丈夫老林走了过来，小声问道。
“我表姐，李娟。”我皱着眉头，压低了声音，“她怎么找来了？我妈把地址给她了？”
“估计是吧。怎么办？开门吗？”
我内心挣扎了数秒。不开门显得我们失礼至极，但开了门，就等于引狼入室。我仿佛已经预见到，今天这个宁静的下午，将会被搅得天翻地覆。
门铃声又一次急促地响了起来，还伴随着浩浩不耐烦的叫嚷：“开门！怎么还不开门！里面有人吗？”
李娟那标志性的大嗓门也响了起来：“小静在家吗？我是你表姐啊！路过你们这儿，顺便来看看你们！”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不开门就真的说不过去了。我深吸一口气，像是准备奔赴战场的士兵，对老林苦笑了一下，伸手拧开了门锁。
02
门一打开，一股廉价的香水味混合着汗味扑面而来。李娟那张堆满热络笑容的脸出现在我面前，她不由分说地挤了进来，将手里提着的一个塑料袋往我怀里一塞。
“小静啊，好久不见，越来越漂亮了！这是姐在路上给你买的水果，尝尝鲜！”
我低头一看，袋子里装着几个苹果和香蕉，苹果的表皮已经起了褶皱，香蕉更是有几处已经发黑，显然是水果摊上处理的烂水果。我的心里掠过一丝不快，但脸上还是挤出了礼貌的微笑：“表姐，你太客气了，快请进。”
她身后的浩浩像一头小蛮牛一样冲了进来，脚上的鞋子都没换，直接踩在我们刚擦干净的地板上，留下几个灰色的脚印。他环顾四周，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我们的家，嘴里毫不客气地嚷嚷：“你们家好小啊！还没我家大呢！”
李娟象征性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语气里却满是骄傲：“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快叫小姨、姨夫。”
浩浩撇了撇嘴，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眼睛却已经盯上了电视柜上的零食篮。他跑过去，一把抓起一包薯片就要拆。
“浩浩，先洗手再吃东西。”我微笑着提醒道，试图维持着一个主人应有的风度。
“不用！我手干净着呢！”他头也不回地拒绝，三下五除二就撕开了包装袋，薯片碎屑掉了一地。
李娟见状，依旧是那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哎呀，男孩子嘛，都这样，皮实！不像你们家姑娘，一看就文文静静的。”
说着，她的目光就落在了躲在我身后的悦悦身上。悦悦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到了，小手紧紧地抓着我的衣角，怯生生地看着眼前的陌生人。
“哟，这就是悦悦吧？长得真水灵，快过来让大姨看看。”李娟说着就要伸手去拉悦悦。
我下意识地将悦悦往身后又揽了揽，挡住了她的手，笑着说：“这孩子怕生。”
此时，丈夫老林已经端着两杯水从厨房出来，放在了茶几上，试图打破这尴尬的局面：“姐，浩浩，快坐下喝点水吧。”
李娟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发出了“咯吱”一声响。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然后就开始了她的“巡视”。“小静啊，你们这地段不错啊，房价得不少钱吧？老林在哪高就啊？一个月赚不少吧？”她的话语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打探和一丝难以察觉的嫉妒。
我只能含糊其辞地应付着。我知道，她所谓的“路过”，所谓的“走亲戚”，不过是借口。按照我妈的说法，她最喜欢到亲戚家串门，尤其是有钱的亲戚家，目的就是为了蹭一顿丰盛的大餐，顺便看看能不能捞点什么好处。
浩浩吃完一包薯片，又把目光投向了辰辰的房门。他“蹬蹬蹬”跑过去，一把就推开了门。正在写作业的辰辰被吓了一跳，抬起头，不解地看着这个闯入者。
“你在干嘛？把你的玩具拿出来给我玩！”浩浩颐指气使地命令道。
辰辰皱起了眉头，他很有礼貌，但并不代表他没有脾气。他看了一眼客厅里的我们，没有立刻发作，只是平静地说：“我在写作业。而且，那是我的房间，你进来应该先敲门。”
“我就是要进来！你管得着吗？”浩浩说着，竟然伸手就要去抢辰辰桌上的变形金刚模型。
03
“浩浩！住手！”我立刻出声制止。
李娟却依旧笑嘻嘻地，丝毫没有要管教的意思。“哎呀，孩子们就是想一起玩嘛。辰辰，你是哥哥，让着点弟弟。”
我心中的怒火已经开始升腾。这不是让不让的问题，这是最基本的礼貌和尊重问题。辰辰是我儿子，不是你儿子撒野的出气筒。
老林也看出了我的不悦，走过去将浩浩从辰辰房间里拉了出来，温和地对他说：“浩浩，哥哥在学习，我们不要打扰他，好不好？客厅里有玩具，姨夫陪你玩。”
浩浩被拉出来，一脸的不情愿。他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终定格在了我身后的悦悦身上，以及她脚边那盒刚刚打开的，崭新的进口彩泥。
“我要跟她玩！”浩浩指着悦悦，理直气壮地宣布。
李娟一听，立刻拍手叫好：“对对对！就该这样！小孩子就是要多在一起玩才能培养感情嘛！悦悦，快带弟弟去你的房间玩，把好玩的都拿出来给弟弟分享。”
她说着，竟然真的走过来，半强迫地将悦得的小手从我的衣服上掰开，拉着她往儿童房走去。“走走走，我们去玩，别理这些大人。”
悦悦回头看着我，大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和求助。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我怎么可能放心让她和浩浩这个小霸王单独待在一起？
我立刻跟了上去：“表姐，要不就在客厅玩吧，地方大。”
“哎呀，客厅乱糟糟的，都是我们大人说话，影响他们。在房间里，他们有自己的小天地。”李娟头也不回地说，已经把两个孩子推进了悦悦的公主房。
我站在房门口，看着浩浩一进去就像巡视领地的野兽，把悦悦精心摆放的娃娃推倒，抢过她手里的彩泥，粗暴地揉成一团。悦悦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眼看就要哭出来。
我的理智告诉我，必须立刻把浩浩和他那个毫无教养的妈一起请出去。但所谓的“亲戚情面”像一条无形的绳索，捆住了我的手脚。
就在我进退两难之际，辰辰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他显然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他走到我身边，看着儿童房里的一幕，小小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我仿佛找到了救星，立刻蹲下身，拉过辰辰，用只有我们俩能听到的声音，急切地嘱咐道：“辰辰，你进去看着妹妹，好吗？那个小弟弟有点调皮，你保护好妹妹，别让他欺负悦悦。有任何事情，立刻出来告诉妈妈。”
辰辰的眼神瞬间变得坚定起来。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没有一丝犹豫，像一个接受了神圣使命的骑士，转身走进了儿童房。
看到儿子那小小的但可靠的背影，我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我对辰辰有信心，他比同龄的孩子要成熟、理智得多。
李娟已经心满意足地回到了沙发上，继续着她关于我们家收入和开销的盘问，并且已经开始旁敲侧击地暗示晚饭想吃海鲜大餐了。我心不在焉地应付着，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时刻捕捉着从儿童房传来的任何声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儿童房里似乎并没有传来太大的争吵声，只有浩浩偶尔的咋呼和辰辰低声的劝阻。我稍微放下心来，也许，事情并没有我想的那么糟。也许辰辰能够控制住局面。
然而，我终究是太天真了。
04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就在李娟口干舌燥地暗示她儿子最爱吃澳洲龙虾的时候，儿童房的门突然被打开了。
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辰辰面色铁青地走了出来，他的身后，跟着亦步亦趋的悦悦。
悦悦的小脸整个皱成了一团，无声地流着眼泪，小肩膀一抽一抽的，左边脸颊上，一个清晰的、红色的巴掌印赫然在目。
那一瞬间，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丈夫老林也看到了女儿脸上的指印，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握着水杯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我一个箭步冲过去，将悦悦紧紧地抱在怀里，声音都在颤抖。
悦悦“哇”的一声，终于放声大哭起来，哭声里充满了委屈和恐惧。
“妈妈，”辰辰的声音异常平静，但平静之下，是压抑着的滔天怒火，“浩浩打了妹妹一巴掌。”
我抱着女儿，心疼得无以复加。我轻轻抚摸着她红肿的脸颊，那五个指印就像烙铁一样烙在我的心上。我小心翼翼地呵护了六年的宝贝，在我自己的家里，被人这样欺负！
我抬起头，用冰冷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李娟。
李娟一开始也愣住了，但她很快就恢复了那副招牌式的、满不在乎的笑容。她走过来，甚至没有看悦悦一眼，而是拍了拍随后跟出来的浩浩的头。
“哎哟，多大点事儿啊，看把你们给紧张的。”她笑呵呵地对我们说，“小孩子嘛，在一起玩，磕磕碰碰、打打闹闹的，不都是很正常嘛！他俩就是开个玩笑而已。”
“开玩笑？”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打人巴掌，这也叫开玩笑？”
“就是开玩笑嘛！”李娟的嗓门又大了起来，仿佛声音大就有理，“浩浩，你是不是跟妹妹开玩笑呢？”
浩浩躲在李娟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脸上没有丝毫的歉意，反而带着一丝挑衅的得意。他点点头，大声说：“我就是跟她开玩笑！她不给我玩她的新娃娃！”
听到这话，我更是怒不可遏。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打闹，而是抢夺不成之后的恶意报复！
“李娟！”我几乎是吼了出来，“管好你的儿子！给我女儿道歉！”
李娟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她觉得我让她在孩子面前丢了面子。“我说小静，你至于吗？不就碰了一下脸蛋儿，又没掉块肉。你这么娇贵你女儿，以后到社会上还不得被人欺负死？我这都是在帮她提前适应呢！再说了，一个巴掌拍不响，说不定是你女儿先惹浩浩的呢？”
“你！”我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丈夫老林站了起来，脸色阴沉地走到我身边，沉声说道：“姐，这件事不是开玩笑就能过去的。浩浩必须给悦悦道歉。”
李娟撇了撇嘴，一脸不屑。
而就在这时，更让我目眦欲裂的一幕发生了。
那个被他母亲纵容得无法无天的浩浩，看到我们所有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在争吵上，竟然趁着他妈妈挡在他身前，再一次迅速地伸出手，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啪”的一声，又狠狠地甩了悦悦一个耳光！
这一下，打在了同一位置，清脆响亮。
悦悦的哭声戛然而止，她被打懵了，小小的身体在我的怀里僵住了。
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
李娟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搞得有点措手不及，但她随即又笑了起来，那笑声刺耳又恶毒。
她指着两个孩子，对我们说：“哎呀，你们看看，你们看看！我就说他俩玩得多好！这不，又‘开玩笑’了！浩浩是真喜欢妹妹啊！”
喜欢？用打耳光的方式来表达喜欢？
我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断了。我感觉自己像一头被激怒的母兽，喉咙里发出了低沉的咆哮。我正要不顾一切地将这对恶心的母子俩从我的家里扔出去时，一个冷静但冰冷的声音，突然在我身边响起。
05
是辰辰。
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他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他看着妹妹脸上第二个清晰的巴掌印，看着浩浩那洋洋得意的丑恶嘴脸，看着李娟那颠倒黑白的无耻辩解，也看着我和父亲那被愤怒和心疼扭曲的面容。
他的眼神，已经不再是一个10岁孩子应有的清澈。那里面，有超乎年龄的冷静，有被压抑到极致的愤怒，还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
他慢慢地松开了我一直紧握着他的手。
然后，他一步一步地，向着躲在李娟身后的浩浩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脏上，沉重而有力。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小小的身影上。
李娟似乎也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她下意识地将浩浩往身后又藏了藏，警惕地看着辰辰：“辰辰，你想干嘛？你可不许欺负弟弟啊！”
辰辰没有理她，也没有看他面前的浩浩。他只是抬起头，目光越过浩浩的头顶，直直地看向他的大姨——李娟。
他的脸上，竟然慢慢地，浮现出了一丝笑容。那笑容很淡，甚至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纯真，但在此时此刻，却显得无比的诡异和冰冷。
他用一种彬彬有礼，却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语气，清晰地开口说道：
“大姨，那我也开开玩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