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后病房里的空气,比青州市冬天的雾还冷,还闷。
高建明端着一碗鲫鱼汤,脸上挤出僵硬的笑,小心翼翼地凑到床边:“若云,喝点汤吧,妈炖了一上午,给你补补身子。”
杜若云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角落里,婆婆刘爱莲一边给襁褓里的婴儿掖着被角,一边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哼,身子是金贵,可也得争气才行。宝宝乖,快长大,以后给你爸争光,可别像有些人……”
“妈!”高建明猛地回头,压低声音打断了她,“你少说两句!”
刘爱莲撇了撇嘴,没再出声,但那眼神里的嫌恶,像刀子一样扎在杜若云的背上。
一个月前,这里还满是欢声笑语,每个人都在期待着他们“小公主”的降临。
而如今,杜若云只想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房间。
这一切,都得从那份亲子鉴定报告说起。
01
时间倒回十个月前,青州市妇幼保健院的B超室外,杜若云和高建明紧张地攥着彼此的手。
结婚三年,两人一直盼着有个孩子,肚子却迟迟没有动静。从一开始的顺其自然,到后来的四处求医,夫妻俩的感情在这一次次的期待与失落中,反而愈发紧密。高建明总是把所有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变着法地安慰杜若云。
“若云,有你,我这辈子就够了。孩子是缘分,早晚会来的。”
好在,两个月前,那根验孕棒上终于出现了两条鲜红的杠。
当杜若云从检查室里出来时,脸上挂着藏不住的笑意,眼眶红红的。
高建明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她:“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都挺好的,”杜若云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的喜悦,“医生说,看样子……像个小公主。”
“女儿?”高建明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太好了!我老高家要有小棉袄了!太好了!”他一把抱住杜若云,在她额头上狠狠亲了一口。
回家的路上,高建明兴奋得像个话痨,把女儿从出生到上大学的名字都想了一遍。
“名字得诗意点,叫高诗涵?还是高语汐?”
“长大了肯定像你,文静又漂亮。我得努力挣钱,给她买最好看的裙子,把她宠成全世界最幸福的公主。”
看着丈夫一脸幸福的憧憬,杜若云的心里也像灌满了蜜。她从小在一个重男轻女的环境里长大,母亲因为生了她,一辈子没在奶奶面前抬起过头。所以,她一直渴望能有一个女儿,把全世界最好的爱都给她,弥补自己童年的遗憾。
这个即将到来的小生命,承载了她全部的爱与期待。
晚上,高建明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母亲刘爱莲。电话那头,婆婆的语气听起来也很高兴:“是吗?那敢情好!女孩好,女孩是贴心小棉袄!你们年轻人喜欢就行!”
挂了电话,杜若云轻声说:“妈听着挺开心的。”
高建明正埋头在手机上搜索婴儿床的款式,头也不抬地说:“那当然,她盼孙子盼了这么久,不管是男是女,她都高兴。”
话是这么说,但杜若云心里总觉得,婆婆那句“你们年轻人喜欢就行”,听着有那么点言外之意。不过她也没多想,很快就被即将为人母的巨大喜悦淹没了。
02
接下来的几个月,杜若云的家彻底变成了粉色的海洋。
第二次产检,换了个更有经验的主任医师,拿着探头在杜若云肚子上仔细看了半天,笑着说:“嗯,看这特征,八九不离十是个千金。”
这句话,给全家人吃了最后一颗定心丸。
高建明彻底开启了“女儿奴”模式。他买回了粉色的婴儿床,上面挂着旋转木马的风铃;衣柜里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小裙子、小发卡,可爱得让人心都化了。他还像模像样地买回一堆育儿书,每天晚上雷打不动地给杜若云肚子里的宝宝念故事,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宝宝,要听爸爸的话,在妈妈肚子里乖乖的,别折腾妈妈。”
婆婆刘爱莲也一改往日的节俭,三天两头往家里送东西。今天是一对银镯子,明天是几套进口的奶瓶,嘴上念叨着:“我这大孙女,可得用最好的。”
她还兴致勃勃地拉着杜若云,一起给孩子取名字。
“叫‘婉宁’怎么样?温柔又安宁。”杜若云提议。
“好听是好听,就是有点太文弱了,”刘爱莲想了想,一拍大腿,“不如叫‘招娣’!哎哟,不对不对,说顺嘴了……”她尴尬地笑了笑,连忙改口,“我是说,叫‘梦瑶’吧,像块美玉!”
杜若云笑着应下,心里却明白,婆婆骨子里的念想,恐怕从未变过。
但沉浸在幸福中的她,选择忽略了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家里的气氛前所未有的和谐,邻居们见了她,都羡慕地说:“若云,你可真有福气,老公疼,婆婆爱,马上又要添个小公主,日子有盼头了。”
杜若云觉得,自己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从第四个月到第八个月,她又陆续做了四次检查,每一次,医生给出的答案都无比确定。通往幸福的道路似乎一帆风顺,她只需要满怀期待地,等待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天使降临人世。
03
预产期那天,天刚蒙蒙亮,杜若云的肚子就开始了有规律的阵痛。
高建明紧张得像个陀螺,一边帮妻子擦汗,一边语无伦次地安慰:“别怕若云,我在这儿,深呼吸,对,就是这样……”
刘爱莲也赶到了医院,提着好几个保温桶,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菩萨保佑”。
杜若云被推进产房的那一刻,握着高建明的手,轻声说:“建明,等我。”
高建明眼圈通红,重重地点头:“我等你,和咱们的女儿一起等你出来。”
产房外的等待,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高建明坐立不安,在走廊里来回踱步。他公司的项目正到关键时期,一个重要的客户非要这个时候跟他电话沟通,他只好躲到楼梯间,一边压着火气应付工作,一边竖着耳朵听产房的动静。
就在他心烦意乱的时候,产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护士抱着个襁褓,满脸喜气地走了出来:“恭喜啊!母子平安!是个大胖小子,七斤二两,哭声响亮着呢!”
高建明和刘爱莲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走廊里一片死寂。
“护士,你……你没搞错吧?”高建明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都在发颤,“我们……我们之前查了六次,都说是女孩啊!”
护士愣了一下,随即笑了:“B超那东西,哪有百分之百准的?尤其是月份大了,位置不好,看错也是常有的事。男孩不是更好吗?多大的惊喜啊!恭喜恭喜!”
刘爱莲的脸上,先是震惊,随即被一阵狂喜所取代。她一个箭步冲上去,从护士手里接过孩子,掀开襁褓一角看了一眼,顿时笑得合不拢嘴:“哎哟!我的大孙子!真的是我的大孙子!老高家有后了!”
高建明还愣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儿子?
怎么会是儿子?
那间精心布置的公主房,那些粉色的小裙子,那个温柔动听的女孩名字……一瞬间,所有的画面都涌了上来,和他怀里这个带把的娃娃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他机械地跟着婆婆和护士,看着孩子被送去检查、称重,整个过程都像在梦游。直到杜若云被推了出来,他才猛地惊醒。
杜若云脸色苍白,虚弱地看着他,第一句话就是:“女儿呢?我们的女儿怎么样了?”
高建明张了张嘴,看着妻子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04
“儿子?怎么会是儿子……”
病房里,杜若云抱着襁褓里的婴儿,眼神空洞,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句话。
孩子很乖,不哭不闹,睁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可杜若云却感觉无比陌生,她努力想从这张小脸上,找出自己和丈夫的影子,却怎么也找不到那种血脉相连的亲切感。
她心心念念的小棉袄,变成了一件硬邦邦的皮夹克。
高建明坐在床边,笨拙地安慰她:“若云,别想那么多了,医生都说了,B超看错很正常的。儿子也挺好,你看他多健康。”
刘爱莲更是喜上眉梢,对这个大孙子爱不释手,抱着不肯松开。她之前对杜若云那点微妙的不满,此刻也烟消云散,炖的汤一碗接一碗地往病房送。
“若云啊,你可是我们老高家的大功臣!快多喝点汤,奶水足了,我孙子才能长得壮!”
一家人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和谐,试图用“意外之喜”来掩盖那个巨大的心理落差。
可有些东西,一旦变了味,就再也回不去了。

高建明看着手机里那些粉色的婴儿用品订单,再看看病床上的儿子,心里像堵了块石头。他努力说服自己接受这个事实,可每次抱起儿子,都会下意识地感到一丝疏离。
出院回家那天,推开门,满屋的粉色装饰,像一个巨大的讽刺。
刘爱莲立刻指挥着高建明:“快快快,把这些不吉利的东西都收起来!男孩的房间,怎么能搞得这么女里女气的!”
高建明默默地将婴儿床上的风铃摘下,把衣柜里的小裙子一件件收进箱底。杜若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被他们夫妻俩亲手打造的童话世界一点点被拆解,心如刀割。
邻居张阿姨闻声前来道贺,一进门就拉着刘爱莲的手:“哎哟,老姐姐,恭喜啊!我就说你是有福之人,肯定能抱上大孙子!”
说着,她又凑到杜若云身边,压低声音,半开玩笑地说:“若云,你这肚子可真会骗人啊!查了那么多次都说是女孩,生下来居然翻盘了,你老公家这下可要乐开花了!”
杜若云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她知道邻居是无心的,可那句“你这肚子真会骗人”,却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了她心里,也扎进了旁边高建明的耳朵里。
杜若云注意到,丈夫的眼神,在那一刻,变了。
05
从那天起,家里的气氛就变得异常诡异。
曾经无话不谈的夫妻俩,如今却相对无言。高建明回来越来越晚,总是说公司忙,项目紧。回到家,他宁可在客厅看电视,也不愿在卧室多待一秒。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抱着杜若云说一整晚的情话,甚至连碰都很少碰她。
婆婆刘爱莲的态度,更是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她不再催促杜若云喝汤,反而时常话里有话地敲打她。
“女人啊,最重要的就是本分。外面的世界再花哨,也别忘了自己的根在哪。”
“我们老高家三代单传,家风正得很,可容不得半点不清不白的事。”
这些话,像一把把软刀子,在杜若云的心上反复切割。她不明白,自己拼了命生下孩子,为什么一夜之间,就从功臣变成了罪人?
她试图和高建明沟通,可每次话到嘴边,看到的都是他冷漠疏离的背影。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一通神秘的电话。
那天下午,高建明正在公司开会,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便随手挂断。可没过几秒,对方又打了过来。
他不耐烦地走到会议室外接起电话:“喂,哪位?”
电话那头,是一个经过处理的、分不清男女的声音,阴阳怪气地响起:
“是高建明吗?你老婆是不是给你生了个大胖小子啊?呵呵,你最好……还是去查查吧。”
说完,对方“啪”地一声挂断了电话。
高建明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那个在他心底盘踞了一个多月、被他强行压下去的魔鬼,此刻终于破土而出,张开了血盆大口。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很早地回了家。
杜若云正在给孩子喂奶,看到他,脸上露出一丝惊喜:“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高建明没有回答。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是杜若云从未见过的冰冷和陌生。
“若云,”他一字一顿地说,“我们去做个亲子鉴定吧。”
杜若云的脑子“嗡”的一声,险些炸开。她抱着孩子,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丈夫:“你……你说什么?”
“我说,”高建明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像是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我们去做亲子鉴定。为了这个家,为了孩子,也为了……让大家心里都踏实。”
羞辱,愤怒,心碎……所有的情绪在瞬间涌上杜若云的心头。她发疯似地嘶吼起来:“高建明!你混蛋!你竟然怀疑我?你怀疑我们的孩子不是你的?!”
眼泪决堤而下,她感觉自己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最终,在无休止的冷战和婆婆的冷嘲热讽中,身心俱疲的杜若云,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含着血泪,同意了。

一周后,鉴定报告出来了。
杜若云独自坐在床边,月嫂在客厅哄着哭闹的孩子。高建明推门而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将一份牛皮纸袋文件丢在床上。
“你自己看吧。”他说完,转身带上了门。
杜若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双手颤抖地打开文件袋,抽出那张薄薄却重如千钧的鉴定报告。她的目光越过那些复杂的图谱和数据,死死地锁定在最后一栏的“鉴定结论”上。
只看了一眼,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毫无血色,瞳孔因巨大的恐惧而急剧收缩,连呼吸都停滞了。
那张纸,从她颤抖的手中滑落,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她发出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尖叫:
“不!这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