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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惠姐是姨大(湖北话指大姨妈)的小女儿。因为我家的“三千金”不是远在天边就是出嫁了,寂寞的母亲只好把美惠姐当成半个女儿,平时家里只要有个大事小情,就会找她来。
2021年重阳节这一天是我父亲出殡的日子,不少亲朋好友赶来吊唁,美惠姐很早就过来在厨房帮忙。半上午,一个身材臃肿的高个女人从院子外面款款走了进来,站在厨房门口的美惠姐拉了下我的胳膊,悄声说道:“她就是你小陈哥以前的情人,想不到也老得这个鬼样了。”看我一脸惊愕的样子,她又淡定地补充道:“你一直在外面很少回来,估计没听说过,农场不晓得几多人知道这事。”
美惠姐生于1967年,比我年长10岁,印象里她虽然算不上多艳丽,但也唇红齿白,加上她身材窈窕,在农场算是样貌出挑的女人。她丈夫,我叫他小陈哥,比她大不了几岁,长得很壮实,个子不高,比她还矮半截。小陈哥为人爽朗,虽然不爱说话,但是面相柔和,又爱笑,给人很亲切的感觉。母亲以前常说小陈哥为人特别老实厚道,所以才替他说媒,把美惠姐嫁给了他。我实在无法想象,他这样的人会闹出绯闻。
听母亲说我平时写点东西,几天后,美惠姐就拉着我聊了很多她和小陈哥的事情。
1
小陈哥家一共有5个兄弟,他排行老二。1987年,20岁的美惠姐刚嫁到农场的时候,只有小陈哥的大哥成了家单过。美惠姐夫妻俩和公公婆婆以及其他3个弟弟,挤在一个低矮的屋檐下,婚房就是个10平米不到的小房间。不过,美惠姐本就是穷山沟出身,倒没觉得有多么不堪。
结婚几个月后就进入了冬天,美惠姐自己掏钱置办了几床厚被子,又买了一面小碎花的窗帘挂了起来,地面坑坑洼洼,小陈哥就弄了水泥填得平整了些,房间看起来才有了家的模样。当丈夫抱着她心疼地说“以后我会加倍对你好”时,美惠姐觉得自己是幸福的。
美惠姐不怕辛苦不怕穷,做家务很舍得下力气,可是婆婆和她性格都争强好胜,在一起住得时间长了,关系渐渐紧张了起来,两个人明争暗斗不断。那时美惠姐常找我母亲诉苦。
半年后,美惠姐说服小陈哥一起搬了出去。即使新家只是一个四面漏风的土砖屋,她还是觉得挺知足,很快,她就怀了孕。小陈哥原本承包了一个鱼塘,可是每年都亏本,最后只好转给了别人,自己在市里打零工,有一段时间还做过保安。美惠姐也从没闲着,除了把家里收拾得利落整齐,也在附近一个菜馆打工,怀孕6个月的时候,还是没停下来。有一次下大雨,她从菜馆回家,没留神摔了个人仰马翻,腿摔断了,万幸孩子保住了。但儿子晓丰出生后不仅体质很弱,脑袋也似乎不太灵光,让美惠姐总觉得对不住他。
有了儿子,家里更加困难了,赚到的钱只够一日三餐,就算美惠姐竭尽全力,日子还是过得很糟。没多久,婆婆得了猩红热过世,公公半年后也得了脑出血骤然走了,又给小陈哥几个兄弟们留下了一些外债。
左邻右舍或盖起了漂亮的小楼,或翻新了平房、再修个院子,唯独美惠姐的破屋子夹在其中,显得突兀。除了我们家,周围很少有邻居愿意和美惠姐来往,晓丰也成了别人欺负的对象,常被同学追着骂“穷鬼”。即使这样,美惠姐还是觉得生活过得去,至少这个家很完整,小陈哥也总顺着她。
晓丰3岁的那年,外面下着大雨,小陈哥一边拿脸盆接雨,一边对美惠姐说:“我也出去打工吧,农场不少人在广东赚了钱……让你们娘俩过上好日子。”
美惠姐不同意。一个壮年的男人,独自在那样灯红酒绿的地方生活,肯定是很不牢靠的,虽然丈夫一向是个老实人,可是她不敢拿自己的家庭去冒险,何况他们已经有了孩子。她以前不知道自己这么爱孩子,如今她总担心儿子突然没爸没妈。
然而,小陈哥那么执着,一次次拍着胸脯打包票。最后,美惠姐妥协了,牵着儿子送他上了火车。小陈哥说到做到,去广东后每个月都有钱寄回来,每一年回家都给娘俩带回来很多好吃的,还有各种好玩的新奇玩意。
手里慢慢有了点钱,美惠姐心里美滋滋的,她省吃俭用,计划攒够了钱,就像农场的有钱人那样盖一栋楼房。晓丰也上了小学,一切都在往好的轨迹发展下去——可是,生活的暴风雨很快席卷而来。
1995年春节,小陈哥像往常一样,在除夕那天回家了,可是他眼神躲闪,晚上睡觉也不碰美惠姐。美惠姐心说这不正常,后来她在丈夫常背的包里搜到一个用过的避孕套。她指着小陈哥的鼻子问怎么回事,小陈哥没有反驳,只闷着头坐在床边不说话。节后,这个男人照旧离开了家,最开始仍有钱寄回来,但是一个月的间隔变成了两个月,接着成了三个月。
2
第二年过年,小陈哥直到元宵节前一天才出现在家门口。他带回来一个砖头样的玩意,听说这是他从别人那里买来的二手“大哥大”。小陈哥总随身携带着那个塑料疙瘩,只要它一响,他马上躲到房间里去打电话。
美惠姐原本以为那个女人只是丈夫打工时遇到的露水情缘,咬着牙劝自己忍一忍。可她那时刚打听到,小陈哥是和他的姑表姐好上了,而且,看他的举动,想起他这一年多来的变化,美惠姐几乎可以确定,这个男人除了身体,连心也收不回来了。
美惠姐一直逼问小陈哥,到底和那女人断不断?小陈哥先是梗着脖子不开腔,后来禁不住妻子白天黑夜地折磨,终于承认说,自己从小就喜欢表姐,两人是因为小陈哥母亲的强烈反对才被迫分开的,可是他心里一直放不下。听说小陈哥在广东打工,表姐一年多前就追到了那里。为了他,表姐不顾丈夫的劝阻,把儿子扔给婆婆,一门心思陪在广东打工,两个人在那里出双入对,俨然名正言顺的夫妻一样,毫不避讳。
“这样的女人,我不能辜负她。”小陈哥说的时候,好像多么深情似的。
“那我呢?”美惠姐问。
“你眼里只有细伢儿(孩子)。”
“哪个当了妈的女人不是这样呢?”
当年小陈哥想和美惠姐一起去广东打工,把孩子交给她娘家抚养,可是美惠姐纠结了很久还是没下决心。
“大哥大”又响了,小陈哥赶紧拿起来看,这一次他不知道忘了还是不太顾忌了,坐在凳子上就开始拨电话,亲热地喊了声“姐”。美惠姐从厨房里直冲出来,一把夺过那个塑料疙瘩,对着话筒破口大骂:“臭婊子,再打过来试试!”接着就将这个塑料疙瘩狠狠摔在了地上。
小陈哥当时正在用一把弯刀削一根木条,看到地上摔得四分五裂的零件,他从地上捡起刀冲着美惠姐就直接甩了过来。美惠姐用手一挡,一阵钻心的疼痛过后,就看到自己的手指被剌开了一个很大的血口子,血溅了她一头,也溅到了小陈哥身上。在儿子惊恐的哭声中,小陈哥连夜把美惠姐送进了市里的医院。
可是几天后,小陈哥还是走了,从此两三年没再回家,电话越来越少,钱也越来越少。
3
美惠姐咬紧牙关,决定不再承认小陈哥是自己的丈夫,也不承认他是晓丰的父亲。她打算自己一个人带着儿子熬下去,她对我母亲说:“就是穷死饿死也不求他。”
她同时打了好几份零工,除了在菜馆打工,也帮人带孩子、伺候老人,有时还像个男人一样在建筑工地上做小工,总之有什么就做什么。
房子经常漏雨,刚好隔壁小陈哥大伯的平房低价出售,虽然是旧房子,但也比自己的破洞好上百倍,美惠姐想买下来。钱不够,她还是不愿意求自己的丈夫。和她一起做工的娘家老乡,男的,同情她的遭遇,愿意借给她五千元,说好一年内还清。美惠姐千恩万谢拿了钱买了房子,随后流言蜚语很快传遍了农场:“两人肯定不干净,要不那男的会把那多钱借她?还不要利息?女人守几年活寡,能忍得住……”
美惠姐从一个好事者嘴中听到了自己的“风流韵事”,那天正下着大雨,她气得眼泪夺眶而出,疯了一样从屋里冲了出去。雨停了,淋成落汤鸡的她慢慢踩着泥泞走回家。
她恨造谣的人,更恨自己的丈夫,很快起了离婚的念头。可不管是我母亲还是她母亲,都反对:“忍忍算了,离婚了你能去哪里?伢儿么办?小陈说不定哪天回心转意了呢?”
美惠姐想想也对,可拼命干活还是挡不住心里的痛,压不下满腔的怨气。她去了附近的一个寺庙帮着抄经文,有时还帮住持师傅打扫卫生、洗衣服。虽然在那里每天只能赚几块钱,美惠姐却觉得内心平静了许多,晚上不再整夜整夜地失眠了。
一个常在一起做事的居士偷偷对美惠姐说:“有人说你跟师傅睡了。”她当时正在擦一个烧香的铜鼎,听了这句话,气得血直往脑门上涌,二话没说,一把操起那个鼎就往自己头上狠命撞。血盖住了她的脸,菩萨面前的案桌上也一片鲜红。众人吓坏了,要拉美惠姐去医院。她晕得坐在地上,谁拉也不起来。后来住持出来了,命令几个和尚居士把美惠姐强押在一块门板上,抬去了医院。
我母亲给小陈哥打电话让他回来,他听说妻子血淋淋地躺在医院里,只回了一句话:“哪叫她这苕(傻)。”我母亲气得直骂:“老实人拐起来比哪个都狠!”
美惠姐在医院住了两天,从此落下了脑震荡的后遗症。但周围的人还是没打算放过她。
有一天早上,晓丰赖在家里不愿意去上学,美惠姐发了很大的火,才从儿子嘴里听到了真相:“同学们都笑话我,说我是和尚生的野种……老师也不帮我。”美惠姐拉着儿子说去学校找校长理论,晓丰吓得哭倒在地,怎么也不起来。最后她只好放弃了,抱着儿子痛哭流涕。
快中午了,她开始给丈夫打电话,始终没有人接。
夜逼近了,美惠姐坐在漆黑的屋里想了很久,终于下了一个决定:她可以没有丈夫,也可以忍受一切侮辱,但是儿子不能没有爸爸,更不能任人非议。和儿子的尊严比起来,她所谓的自尊根本不值一提。
4
1999年5月,美惠姐把11岁的晓丰暂时安顿在我母亲那里,一个人跑到东莞,问了好几个老乡,终于找到了小陈哥做工的工厂。
“和我回家吧。”她看着他诚恳地说道,“我再不乱发脾气了,管到么什都听你的。”
小陈哥的眼睛并不看她,只朝着远处说道:“我离不开她。”
丈夫的冷漠让美惠姐心寒,可是她这一次打定了主意不再意气用事。她又摸到了小陈哥住的地方,看到阳台上挂着一条红色的裙子,还有一个红色的胸罩,突然记起他们第一次在一起时他说的话:“我就爱女人穿红色。”
美惠姐已经很久不穿红色的衣服了,她甚至很久都没有买过颜色鲜亮的衣服了,她全身上下只有灰色或者黑色,活得好像一个出家人一样,没有一点色彩,她觉得只有这样才能避免别人说三道四。
美惠姐哭着对小陈哥说:“求求你,回家吧!”
小陈哥无动于衷,一动不动。美惠姐甚至听到他从鼻孔里哼出了一声冷气。
“你为么什这狠心呢?我做错了什么?”
小陈哥跷起二郎腿,一边抖一边说道:“看看你自己的样子吧。”
桌子上刚好有一面镜子,美惠姐真地探过身子去照。她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自己了,蓦然瞧见,她也吓了一跳。
“那你打算么办呢?”美惠姐忍着一腔的悲愤,继续低声下气地问他。
“离婚吧,我们已经没得感情了。”小陈哥的眼睛始终不看她,好像她多么不堪似的。要知道,美惠姐嫁给他的时候,学历比他高一点,个头也比他高一点,他那时总说“我是积了么什德,娶了你这好的老婆?”
“你和那个女人准备结婚吗?”
“我们不可能结婚。”小陈哥毫不犹豫地回道。
听到这句话,美惠姐心里更结了冰——很显然,这个曾经口口声声说非她不娶的男人现在宁愿单身,也不想和她绑在一起。
美惠姐好像要故意惩罚自己、故意恶心自己似的,抓过桌子上的一把剪刀抵着喉咙,扑通一声跪在了丈夫面前:“你不回家,我现在就弄死自个。”
她好像局外人一样,跳开来想象自己垂头丧气的样子:头发乱蓬蓬的,几根白头发掺在黑头发里,贴在光秃秃的额头上,脸上的皮肤还算白净,只是满脸的斑点,嘴角下垂,一副愁苦的样子,而她曾经美丽的眼睛也比任何时候都丑陋些——耷拉的眼皮,眼周浓密的皱纹,这些都可以忽略,关键是,她的眼睛一点光都没有了,好像枯井一样。
看着丈夫在她眼前一直抖动的腿,美惠姐绝望得想从窗台那里跳下去。其实美惠姐不怕死,也恨透了小陈哥,可是她放不下儿子。所以她一直跪在那里。也许知道美惠姐是个说到做到的女人,也许还有其他的原因,过了很久,小陈哥才终于松了口:“给我三天时间考虑下。”
最后,小陈哥终于答应和她回家了,可是美惠姐却突然改变了主意——她已经争取到了孩子的爸爸,接下来还要给晓丰一个富裕的家,一个可以看得见希望的未来。她早已经明白,贫穷也是一把刀,将她的生活砍得千疮百孔,以后也同样会毁了她的孩子。
美惠姐回了一趟家,将晓丰安顿好后,与小陈哥一起留在了东莞。一年后,她用了很多办法,终于把儿子接到了东莞当地读书了。
5
自从美惠姐到了东莞,小陈哥的“情人”就躲开了。美惠姐决定不计前嫌,和丈夫好好赚钱过日子,不过这回她开始严格把控家里的经济大权了,几乎不给一分钱让小陈哥过手,就连他的工资也是自己去领。
“没得钱,看哪个女人会跟到他?农场的那些人都说我以前钱冇管紧。”美惠姐一边搓着手掌上的老茧,一边叹口气对我说道,“哪晓得……”
对于美惠姐的强势,当时小陈哥没怎么反抗,不过也仅此而已,他还是正眼不瞧她。不过,美惠姐觉得,只要手里有钱,只要一家人还聚在一起,哪怕貌合神离,总比以前那种日子强。
只是,她最爱的儿子过得并不好。
晓丰从小被人欺负惯了,在东莞的学校里还是唯唯诺诺,学习也一塌糊涂,后来14岁就辍了学。好在这孩子个子高,相貌清俊,在街头游荡了几年后,在一家酒店找了份门童的工作。2008年,刚入职半年的晓丰受人蛊惑,偷偷干起了派发涉黄小广告的勾当,被警察抓住后,替老板顶罪,吃了9个月的牢饭。
晓丰本性不坏,从看守所出来后对美惠姐表态,以后会踏踏实实做人,再也不做一夜暴富的白日梦。
“幸亏农场没人晓得……”美惠姐对我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言语里只同情儿子,没有一句埋怨。
2009年,在东莞待了10年后,美惠姐亲眼看着晓丰在一家工厂找到了正经工作,才和小陈哥一起回了老家。
她请来泥瓦匠,将结婚时的土砖房赌气似地一把推倒,又花了大半年的时间盖了一栋5层高的小楼,比周围所有人的房子都要高、都要气派,加上她以前买的那套平房,在我们当地,她几乎成了最“好过”(湖北话,富有)的那类人。
农场附近建了几家工厂,小陈哥决定就近打工。美惠姐也一直没闲着,到处找事做,和以前一样,她还是省吃俭用,有点余钱就攒起来,想着给儿子在广东或在老家的市里买一套商品房。几乎所有人都开始念起美惠姐的好来,说她是个勤劳又能干的女人,顾家、爱孩子、会过日子。
2011年中秋节,一向体弱的晓丰从外地回家后就生病,接着又发起了高烧。美惠姐当时也正患着感冒,想让小陈哥带晓丰去医院看病,可电话,短信,没有一样是通的。后来美惠姐听说小陈哥的表姐从外地回来了,立马赶到了她家里——几天前,美惠姐从那个女人的亲戚那里得知,小陈哥和她大概还有联系。
房门紧闭,丈夫和那女人的声音隐约传来,美惠姐抡起拳头用力敲着门。一个邻居走到她身边,说道:“算了,莫吵了,我屋里还有细伢儿呢,你这样搞么行呢。”
“我男人睡在野女人屋里头乱搞,我要忍是吗?!”说完这句粗俗不堪的话,美惠姐有点难堪,可是如果不说出来,她又觉得自己真的会发疯。
美惠姐一向是个体面人,这么多年,除了丈夫,她没和任何人闹过别扭。做工的时候,老板欺负她是女人,同样的活计,工钱总比别人少些,她从不计较,照样埋头苦干。邻居们嘲笑她穷,甚至笑她守活寡,她都忍了,只在晚上一巴掌一巴掌地打自己的耳光。
邻居摇摇头走开了,嘴里边说道:“没本事管住男人,活该。”
美惠姐操起旁边的一块砖头往门上砸了过去。门开了,小陈哥果然从里面走了出来,咬着牙低声喝她:“莫在这丢人现眼!我来送东西的。”
说不清为什么,那一刻,美惠姐鱼死网破的决心突然化作了满腔悲凉。她低着头,跟在丈夫身后默默地走着,快到一处池塘的时候,她不顾已经转凉的天气,快跑几步就往水里面跳。一个老人从旁边经过,大声喊道:“小陈啊,你老婆跳进去了,快拉起来啊!”
冰冷的水灌进了美惠姐的身体,也灌进了她的心里,她好像从梦魇中突然惊醒过来,拼命往岸上爬。绝望中,她看到老头子跺着脚,不停在劝说自己的丈夫,而小陈哥始终面无表情,最后只说了一句:“搞么裸经(脏话),要死就快点死!”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老头子没办法,只好去折了一根树枝,小心翼翼地走到岸边,够了好半天,慢慢把美惠姐拉了上来。美惠姐一声不吭地躺在地上,听到老头子朝远处不停喊:“小陈,小陈……”
老人走远了,美惠姐还不想起来,看着头顶明晃晃的月亮,她始终想不明白,自己到底错在哪里呢?
最后晓丰跌跌撞撞地找了过来。看到晓丰通红着脸喊她“妈”,美惠姐突然觉得自己太糊涂太自私了。儿子才23岁,至少要给他娶个好媳妇回来才能闭眼,自己如果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孩子以后么样做人呢?日子么样过呢?
6
美惠姐和晓丰那一回都病了很久才好转,我母亲帮忙料理了十来天。美惠姐把家里的客房都出租了出去,晓丰走后,她干脆把一间破柴房收拾了下,自己一个人住了进去。不过夫妻俩人还在一个锅里吃饭,在外人面前也没有撕破脸。
小陈哥有时在厂子里住,当他待在家里,美惠姐只要看到他、听到他的声音,就觉得说不出的厌恶。为了躲着这个男人,她经常在外面做工到很晚才回家,或者干脆打一天麻将。即使十天半月没看到丈夫的影子,美惠姐也不再好奇他的行踪,她甚至坐在家里祈祷,要是丈夫再不回来就好了。
不过,美惠姐已经习惯了照顾这个男人,她改不掉这一点,也担心别人贬她太懒。帮小陈哥换床单的时候,看到他的头屑或者头发,她就会恶心得不行。洗衣服特别是内衣的时候,美惠姐会特地把丈夫的单独摘出来,有时还会戴上橡胶手套。
“这几年我也不晓得他是么样过的,么样想的,反正我昂点儿不关心。”美惠姐撇撇嘴轻蔑道,“听人说,他有时还和那个女人滚到一起呢。”
2017年年底,小陈哥摔了一跤,美惠姐把他送到了医院。一个星期后,小陈哥终于醒了。
虽然美惠姐照顾得很精心,可小陈哥还是瘦得脱了形,即使他的大肚子瘪了不少,看上去还是很明显地老了,完全没了往日的男子气概,躺在那里的样子就好像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年人,而他当时才52岁。
医生告诉小陈哥,颅内出血,幸亏送得及时,他身体底子不错,出血点也比较集中,所以做得了微创手术,如果坚持锻炼的话,半年左右也许能恢复。
美惠姐听说,自己偶尔不在的时候,同病房的病人家属羡慕地告诉小陈哥:“你老婆真不错,一个人打地铺照顾你,比女儿还过细,比护士还专业。”
几个星期后,美惠姐扶着丈夫在医院外面锻炼,小陈哥拉着她的手说:“幸亏有你,要不……”
美惠姐面无表情地没说话,挣脱开他的手道:“老夫老妻,说这些做么什。”
美惠姐扶着小陈哥坐下来。虽然已经12月份了,但是气温不算低,而且那天还有很灿烂的阳光,但是她总觉得身上冷飕飕的,好像头顶的太阳只是一个摆设,怎么也暖不到似的。从那次跳下水塘之后,她就落下了毛病,一到冬天,不管穿多厚都觉得刺骨的冷。还有她的手指,她的脑袋,同样伤痕累累,到了冬天就格外地不舒服。虽然她从来不愿意记起那些难堪的事,可是伤痛已经刻进了骨髓里,她实在没办法回避它们。
小陈哥转头看着她说道:“美惠,以前是我错太狠了,以后我们好好过。”
美惠姐哼了一声,没说话。信息响了,还是儿子的。工厂年终是最忙的时候,晓丰没能赶回来,不过打了不少电话。到底是血缘关系,虽然丈夫对这个孩子没尽到做父亲的责任,他却没忘了有个爸爸。
“儿子说么什?”小陈哥问。
“他过几天和女朋友一起回来过年。”
“那好啊,太好了……”
“好么什好,还不是累我……”美惠姐叹了一口气站起身。
一片乌云突然飘了过来,天空一下子变得阴沉沉的。
7
“这些事我从来没对别个说,今天说出来痛快多了。”美惠姐对我笑道,“你以为我当时想救他啊?还不是为了伢儿。”
看到她眼里闪过一丝杀气,我不禁打了一个寒噤。
那天早上,美惠姐听到隔壁房间发出巨大的声响。等了一会儿,她还是从床上爬了起来。
小陈哥侧着身体躺在铺满瓷砖的地上,短裤挂在他的膝盖上,一个痰盂倒在一边,淡黄色的尿液正缓缓流向他花白的脑袋。美惠姐避开地上的水渍,走上前伸出食指搁在他的鼻子尖下,有呼吸,而且似乎还均匀。她皱了一下眉头,在丈夫身边坐了下来。
已经很多年没这么近距离地仔细观察过丈夫了,现在才发现,原来不止自己老了,丈夫也不再年轻,他额头刻上了深深的皱纹,两颊松弛,好像两个布袋子耷拉着,曾经棱角分明的下颚如今线条模糊不清。他个头原本就不高,现在又多了一个好像孕妇一样的肚子,真丑陋——也许就是这个原因让他站立不稳了。他的双腿开始静脉曲张,看上去好像有好多条蚯蚓钻进了那里。
美惠姐一直坐在那里看着丈夫,后来看到这个男人嘴角流出了涎水,她胃里一阵痉挛,差点吐出来——这一刻,她甚至连自己也嫌恶起来,因为他们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这么久,而且自己还和他一起生了个孩子。
听丈夫不停发出呻吟,美惠姐拿着手机的那只手颤抖着,很想冲上去对着他的脑袋狠狠砸下去,让这个男人永远闭嘴。可是她知道,自己永远不会这么做。
“我当时正发呆的时候,晓丰发来了微信,说交女朋友了,是厂里的湖北老乡。女伢儿管么什不求,只希望男方家庭和睦。”美惠姐说,“再说了,我是吃斋信佛的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哎,凑合过吧。”美惠姐低下头把头发拨开,对我说,“看到了吗,那次跳水撞到了一块石头上……”
一道暗红色的疤痕好像一条虫子,赫然趴在她头皮上,美惠姐边把头发拨弄整齐边说:“就算他认错了,我哪忘得了过去那些事呢?再说,他现在是求我照顾他……我给他好脸纯粹是做到别个看的。”
自从当面对妻子郑重认错后,小陈哥真的变了,他彻底断了和旧情人之间的联系——虽然美惠姐早已不关心这件事。他不仅对美惠姐言听计从,还总变着法儿讨好她。可是美惠姐的心再也捂不热了,她依然只把小陈哥当成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晓丰虽然从小就寡言少语,但想必也对父母间的龃龉心知肚明,只看到父亲这几年才开始对母亲有了笑模样。他极少和母亲谈起这些,小时候他害怕母亲伤心,长大了无能为力,后来渐渐觉得无所谓——美惠姐这样揣度。
晓丰结婚后不到两年就离了婚,这个原本就内向自卑的青年从此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加上这些年他一直在外地打工,年节时才偶尔回趟家。
美惠姐对儿子的生活和想法常不得而知,就连离婚的原因她也是靠猜的:“听说媳妇在外头和别个好了。”
8
2022年大年初六,我去美惠姐家串门,看见十几年不见的侄儿一个人坐在门口晒太阳,不时鼓捣下手机。晓丰这年刚34岁,相貌苍白清秀,言谈举止懒洋洋,和年少时相比,少了稚气,也少了灵气。
小陈哥扛着一捆柴火从远处走进院子,含笑对我说道:“文静来了?”他满头白发,走路有点趔趄,估计是中风留下的后遗症。听美惠姐说,为了多赚点钱,他春节期间一直在加班,只放了两天假。
美惠姐的孙女从屋里跑出来,一把扑倒在晓丰的膝盖上,求久未谋面的爸爸陪她玩会儿。晓丰拉着她的双手在空中扬了几下,很快一把推开道:“这大伢儿一点不懂事,找奶奶去……”
小陈哥从楼房的台阶上慢慢走下来,牵起小孙女的手道:“走,爷爷带你去玩!”
“细伢儿还是要父母在身边带着好些,”我忍不住对晓丰说道,“听说这附近又建了不少工厂,工资也不低……”
他沉默了会儿,淡漠地笑道:“外边还是机会多些,我也习惯了……屋里头又不好玩。”说着,又拿起手机来看股市行情。
“哎呀,赖斯(湖北话,肮脏邋遢)死了,这大伢儿还不晓得要利落点……快进来,看我不打你的人……”美惠姐突然扯着嗓子朝屋外喊道,小孙女笑嘻嘻地跑进来,双手捧着一坨泥巴。
美惠姐麻利地把孩子拽到厕所洗了手,又给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才重新坐到我面前道:“现在就盼着晓丰再找一个好人……婚姻难得很呐,当初他们两个好得那样,还不是说分开就分开了……我还好说,主要晓丰这伢儿现在咩灰心(很灰心)。”
晓丰媳妇当年出了月子就把孩子留给美惠姐带,离婚的时候,美惠姐支持儿子坚决要了孙女的抚养权。她对一直抚养在身边的孙女疼爱非常,照顾得很仔细,不过暴脾气上来的时候,也经常对孙女拳打脚踢,有一次把这个不到3岁的孩子打到地上磕头求饶。
母亲对我说,美惠姐以前不是这样的人,她做姑娘的时候很懂事,说话柔声细气,没想到年纪越大,脾气也越来越大:“哎,哪个女人年轻的时候不温柔呢,都怪小陈那些年把她怄太狠了……”
2022年春节那些天,美惠姐一直戴着一个超大的墨镜,我问她怎么回事,她犹豫着摘下眼镜,一双眼睛上好像趴着两条大蜈蚣,不仅肿得眯成了一条缝,整个脸也和发酵的馒头一样,大了一号。
看我惊吓的眼神,美惠姐咧开嘴说道:“做了眼袋手术……花了一万多……几晚上痛得睡不着觉……”
母亲赶上前轻轻抚着她的伤口,嗔怪道:“受这个罪做么什,要是不能恢复么办呢?小陈那个样子,他还嫌弃你不成?”
“那不可能吧,花了这多钱……”美惠姐把眼镜重新戴上,有点发狠地说道,“年轻时总舍不得为自己花钱,买件裤兜儿(裤头)都舍不得,这次也舍个几……我哪会为他呢,我是为我自个!那多女人在脸上动刀子,难道就我不配?”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作者:会飞的鱼
编辑:唐糖
题图:电影《美好的意外》(2017)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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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会飞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