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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游走在街巷的胖子美食家”连载第18期。
1
今年春日的一个周六,张文醒得早,孩子要上数学小班,给他煮碗面,太太是不肯吃的,她在减肥。太太负责接送,张文做完早餐,又睡个覆觉,睡得正香,被电话吵醒了,一个陌生的男人声音,“文叔,我是端伢,我来长沙呐,给你带了伏鸭。”
拼车司机着急送客,把端伢扔在了东塘友谊商场,张文开车去接。生意不景气,偌大的停车坪站着一个矮瘦的男人,一头花白的头发,脚下放着一个编织袋,张文对这个叫端伢的男人是有印象的,虽然张文辈分大,年龄上,端伢应该比他大十岁不止,幼时回乡,端伢是陪他玩的玩伴之一,那时,端伢就留起了两撇小胡子。
端伢在车上显得局促,张文递给他烟,也没点,夹在耳朵上。一个劲地说长沙变化大,以前出去打工只是路过,也没好好看,这回一看比县里面变化还大些。“浏阳改市好多年了。”张文笑。
“常年在外面,回来觉得乡里变化都大,你是知道的,有水泥路,修了路灯,门前的小溪都包了水泥做渠。”端伢说。
“我俚(浏阳方言,我们。)有好多年没见了吧。”张文也操起了乡音。
“是咯,”端伢叹道,“你不晓得我结婚哒吧,伏鱼伏鸭就是你侄媳妇搞的,他讲城里亲戚要多走动,脚步为亲。”
张文给端伢把烟点上,开了车窗,此处离家近,开车一会儿就到了,“其实我看过你的,大前年黄家老姑婆婆做七十岁,你陪你爸来贺寿,吃饭的时候,我远远地看到你了,不好意思上前打招呼。”端伢吐出浓浓烟气,有些羞敛地低头,“他们不晓得我俩的关系,等下说我攀亲戚。”
“张家冲里哪家不是亲戚?”张文哈哈大笑。
中午就在家吃,太太点了几个外头馆子里的菜,在张文的要求下,又蒸上了一份伏鸭,伏鸭张文晓得做,嫌麻烦,需将鸭肉洗净剁块,放辣椒粉、五香粉与盐搅拌均匀摞在坛里,再淋上谷酒腌制。端伢带来的便是这种古旧做法,编织袋里两个小坛子,启坛一股酒香,被辣椒粉包裹着的鸭片一块块夹出,在碗中堆成小山,滴些芝麻油,放勺味精,上锅蒸,起锅时滴两滴白醋,菜没上桌,香气就已经飘了过来。张文等不及开饭,自进厨房里拈了一片鸭肉吃,洇满了调味粉的鸭肉又辣又鲜,因滴了醋,咸中带甜,嚼起来有些些的韧劲,“这要配米饭啊。”张文暗叹,仍是小时候的味道,自己从前做的,终是欠了火候。
桌上,张文开了瓶酒,端伢开心起来,两杯下肚,人都没那么拘谨了。只是辈分不能乱,端伢讲礼性,对着张文和太太叔叔、婶婶没口子地喊,端伢普通话不灵光,喊婶婶发去音,太太听着直笑,吃了浅半碗饭便下了桌,端伢更放开了,酒意上头,跟张文聊些旧年趣事。浏阳东乡口音,听来极亲切的。
2
张文记事起,过年在永和老屋,那时都没有电,团年饭一盏油灯不够亮,又点一根蜡烛,吃完了蜡烛吹熄,饭桌移到墙角,一家人围着火缸守岁,炭火的光从脚下漫上来,大家的脸都是淡淡的暖红色,有一搭没一搭地扯家常,直到12点,打着手电筒出门去,摆香案,放鞭炮,祭祖先。
张文回乡,小伙伴们都会来看看城里来的小客人,孩子心性,啸聚而来,一哄而散,特别张文每天雷打不动地要做寒假作业,还要练大字,不耐等的,就是来看看新鲜。每日来家腻着的就两个小孩,张文写作业他们守着,有时候大字写得不好,被母亲罚着重来,他们也陪着,一点都不担心时间,一直陪到中饭饭菜摆上桌,他们也跟着上桌吃。这两小孩,一个是端伢,一个是睿伢。端伢十多岁了,小眼睛、塌鼻子,唇薄,已经显胡子了,左右两撇,他个子特别矮,又瘦又木讷,身上邋里邋遢,棉袄张着口子,里头透出来的棉花都是脏污的,村里的大小孩子许是嫌他,不和他玩,张文奶奶不嫌他,他进门喊声“太婆婆”,奶奶就招呼他坐,摆出小食,给他泡杯茶。睿伢比张文小,也瘦,拖着青鼻涕,双手拢着个火屉凳,再穿上厚厚的小棉袄,小骨架撑不起似的,有些不胜其力,睿伢嘴甜,刚走到地坪,大老远地就喊,“太婆婆、太公公,我来走亲戚咯。”
一句班辈诗,“文运开世兆”,张文是运字辈,端伢、睿伢是开字辈,二人便都管张文叫叔叔。日子久了,张文渐渐看出来了,他们并不是真的在等张文,他们是想蹭饭吃。
张文的奶奶做得一手好菜,又讲礼性,来了客人,无论大客、小客,桌上总是摆得丰盛、做得扎实,譬如一碗蒸伏鸭,别人家里,总是豆子打底,上头盖一层薄薄的鸭肉,张文家却不放打底料,吃到碗底都是肉。
“你回去呷啊,这么大个崽了,要给你爷佬子搞饭吃。”奶奶有时候会逗端伢。端伢不好意思,撂了碗,一个劲地运气,不作声,要等奶奶唤他吃饭,才敢又端起碗来。
“太婆婆,我屋里冇肉吃。”端伢轻声说。
“晓得晓得,逗你的,吃吧。”奶奶摆了摆手。
端伢与睿伢家里的情况奶奶都知道的,端伢的父亲酗酒,不肯好好做田,喝酒喝到老婆都跑掉了,整日醉醺醺的,端伢高小没上完就辍了学,帮家里干活。顶梁柱摆烂,儿子就跟着受罪,土砖屋塌了半边都不修,父亲薄薄的一点家底都扔在酒里,哪怕是过年,家里也是冷火炊烟。
“他爸爸喝醉了酒又发酒疯,跟村上人都合不来。春耕要犁田,邻里邻舍牛都不借给他,搞得端伢在后面推,他爸在前面拉。”奶奶私下曾跟张文母亲说起,“他爸爸武高武大,他矮得一抠抠,饿的,营养不好,长不高了。”
又说睿伢,“他俚爷娘关系不好,天天闹,闹得狠了就打生死架,睿伢就跑出来,怕,不敢回去。”奶奶说,“他到处吃,吃百家饭,屋里也不管,夜里回去睡觉。”
“他天天来我家啊。”张文疑惑地问。
“吃多了,招人嫌啊。”奶奶笑眯眯地摸着张文的头,“我们不嫌他,睿伢遭孽咧。”
奶奶做的伏鸭,张文也爱吃,蒸出来,端上桌,顶簇一堆艳红的干椒,间洒几粒提味的黑豆豉,下头是堆成小山的鸭肉,褐红色,裹着淡淡的油脂又添一分晶莹,筷子抻入搅散,浓香随蒸汽溢出,夹起一块放进嘴里,紧实的鸭肉带着些些的韧劲,饱洇带着油脂的汤汁,一口咬下,便在口中弥散开来,辣味一下冲到脑尖,初嚼咸鲜,细嚼甘甜,豆豉再提味,满口鲜香,一口鸭肉,要用两口米饭来就的。
“我家从来没有这个菜,要放酒腌,”端伢叹道,“有点酒我爸就喝掉了。”
“我家也没有咧。”睿伢在一旁呼应着。
“到太婆婆这来学,不收你们师父钱。”奶奶又逗他们,“学会了自己去做。”
3
除夕夜,是没有人来家里的,那是一年团圆守岁时,大家都待在家里。
某一年的除夕夜是个例外,已经守过岁了,张文上床睡得迷迷糊糊,听得屋外好大的人声,那是奶奶在骂人,山村寂静,又尖又利的声音划破夜空,惹得远处邻舍家的狗都叫了起来。张文起床跟着父母走出去,大门敞着,奶奶举着油灯,口里仍未歇气,骂人的话跟针似的,密密麻麻地喷向面前那个把她罩在身影里的汉子。那是一个中年大汉,魁梧且高大,低着头,像个孩子一般地挨着训,不敢回嘴。饶是如此,他身边站着的端伢犹比他矮了小半个身子,张文上前去拉端伢的手,他叹讶了一声,借着油灯的微光,能看见端伢的左脸高高地肿起,眼睛肿成了一条缝。
“皇帝老子也过年,叫化班子也过年,过年过欢喜,你就打崽,还追到我这里来打。你吵我一年财气,吵我祖先吃香火。”奶奶不识字,嘴里倒是一套套的。
“婆婆对不起。”汉子低声道。张文站在旁边,闻见他一身酒气。
“这么多年,端伢只冇少挨你的打,爷教崽旁人不管,打了出气就不行,”奶奶越说话越多,好像要把许多积郁发出来一样,“喊我声婆婆,我就高你两辈,婆婆教给你听,婆娘跑了再寻过,打崽出气不是男子人(浏阳方言,男子汉),四邻都会讲闲话。”
“莫同我说对不起,你今天是吵了我家和庆,还吵了祖先,你也是张家后班子(后辈),这里是张家老屋,祠堂就在边上,香案冇撤,自己去下跪磕头,求祖先原谅。”奶奶冷冷地往右一指,那汉子便乖乖地往那正屋香案前走,跪下了,用力地磕头。
那夜里,汉子磕完头,父亲索性让他进家坐一坐,奶奶没好声气,终是摆上点心,泡上茶,饶是比汉子年轻,辈分在,父亲终是端起了架子,好一通批评,不外让他有新思想,孩子不要打,下重手更是要不得,要文明教育。
奶奶煮了鸡蛋,在一旁给端伢敷脸,间或插句话,比起父亲的文绉绉叫人不太懂,倒都说到点子上,“崽是爷娘身上的肉”“打是教崽不是仇崽”“你下这么重的手,他不跑才怪”……
多年以后,张文学到一句话,“小受大走为孝”,倒是对应了当初奶奶说的那句话。可在当时,他听着父亲端着架子训汉子,自己内心也有不平,他暗暗腹诽,“叫别人不要打小孩,你可也没少打我啊。”
那夜里到最后,终是汉子牵着端伢回家了,临走,父亲掏出一张十元钱,递给汉子,说转过天来是初一了,给端伢做压岁钱,汉子讷讷接过,在手里摩挲着,又递了回来,他不要。父亲错愕了,没有伸手去接,汉子恭敬地将那张大票放在桌上,拈起个茶杯压着。奶奶恰从厨下出来,报纸包了一大包物事,倒是笑了,将手中的纸包往汉子怀里塞,“有一坨肉,半边鱼,还有瓶酒。”奶奶举起手才够得到汉子的脸,她拍了拍他,“回去过年吧,少喝点。”汉子把腰弯下来,任奶奶拍,恭顺得孩子一般,口中喃喃,“婆婆你是好人,你长命百岁。”
“莫再打啊。”奶奶嘱咐道。
4
张文的爷爷奶奶,住在张家冲的祠堂里,按老辈子的说法,这里是个根把老屋。张家的祖先康熙年间从广东梅州迁到本地,便是在此处建屋安家,几百年来开枝散叶,逐渐成为村落,老屋翻作祠堂,摆放祖先牌位。解放后这里破败了,队上做主,将老屋分给三户人家,都是子息不旺,无力建房的。张文的爷爷、奶奶在祠堂的西头分得的三厢,稍做改建便搬入了,门前一棵柿子树,也不知是哪年鸟儿叼籽在此布下的,虬壮的裸根,枝干却长得歪斜,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张文的爷爷生于解放前,兄妹七人,除了爷爷都夭折了。父亲是独子,到张文这一辈,恰三代单传。自父亲参加工作后,属于他们家的这一爿老屋,父亲逐年修葺,最后一次,索性重建了,土屋改成红砖房,八零年代末,村里通了电,父亲又在门前打了摇井,就在柿子树下,引得四邻的人都来此挑水。“任他们挑,长长我们家的人气。”奶奶说。
家门口打了井后,张文回乡过年,端伢总是过来看他,端伢仍旧不长个,却精神了许多,二十岁的青年伢子了,带着十岁的叔叔玩,端伢陪着张文,家里人是放心的,他带着张文去几里外的屠户家看杀猪,刀捅进嚎叫着的猪的脖子时,他用手遮住张文的眼睛;下雪天,他带着张文去爬山,一路上教他认那些雪地里仍出没的飞鸟,那些名字,都是本地说法,和书上的学名不一样,张文累了,他蹲下身背张文,他和张文一般高,力气却大得出奇,而且使不完一样;他和张文打雪仗,张文攥了雪团往他脸上扔,他攥了雪团往张文脚下扔,张文笑他打得不准,他也讪笑着,转天又能用一颗小石子打下鸟来。奶奶留他吃饭,他扭扭捏捏仍是坐下了,却吃得克制,他仍旧最爱吃那碗伏鸭,会多夹两筷子,却也夹得克制,这道家家户户几乎都有的菜,他家仍旧没有,“他看不得有酒,有就会喝掉,我家做不成伏鸭的。”他笑嘻嘻地说他爸。
“等我去讲他。”奶奶佯怒着。
“莫讲莫讲,他比以前好多了。”端伢连连摆手。
张文的父亲要给他压岁钱,他仍旧不要的。“我是大人了。”这是他最新的借口。
“是噢,要对亲哒。”母亲在一旁说。
端伢没有接话,头埋进碗里,大口地扒。
因了这句话,端伢走后,奶奶有些责怪母亲,二人说开了,喟叹了许久,她们说的,张文听不懂,只知道端伢很难结婚,他觉得无趣,便走开了。
睿伢倒是不常来了,听说他爸找了关系,进花炮厂上班,最危险的填药车间,收入不低。有了一份收入,他爸妈便不闹了。睿伢只跟着他父亲来拜年,睿伢养好了,胖了许多,或是许久不见了,眼里却起了生分。怯生生地叫声叔叔,便坐下无话,张文拉他玩,他也兴味索然,待得他爸起身,他忙不迭地也起来了,“家里买了电视,他着急回家看。”他的父亲,那个我叫他哥哥的男人打着圆场,“不是听说你回了,他门都不愿意出的。”
“有电视看啊,我也去。”张文嚷嚷,那年月,电视机在农村可是个稀罕物,因为要回乡过年,张文已经许多年没有看过春晚了。
母亲拖住了他,脸上带着笑,手里却使上了劲,“别人来拜年,我们要迎客,你还要帮我忙呢。”母亲笑嘻嘻的,张文不明所以。
张文的奶奶喜欢睿伢,犹要留饭,“睿伢在这吃饭吧,蒸了伏鸭,你最喜欢吃的。”
睿伢望着奶奶,脱口而出,“我家里也有。”
5
时间进入了九十年代,爷爷、奶奶在两场大病过后,终于服老,被父母接进了城,张文终于在城里过上了除夕。
端伢是年年来拜年的,提些乡下的生鲜,身形虽矮,却走出纠纠气势,衣衫虽旧,却也整洁,他会在正月十五前的某一日到张文家,吃一顿午饭便去,他说他爸嘱他的,“太婆婆进了城,也要记得当年对我们家的好,拜年是该当。”
“一个根把下来亲戚,伸把手而已,”奶奶连连摆手,“做这些为了自己心里好过,不是要别人记得。”她说是这么说,其实是开心的,脸上的褶皱挤成了花。
在奶奶闲时的叙述里,张文知道了端伢的近况,他父亲仍旧喝酒,老来一身病,已经不能出工,村里的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端伢在家中作田,守着父亲,他仍旧没有结婚,父子俩相依为命。
只是自爷爷、奶奶进城后,睿伢没有来过。
而奶奶依旧保持着她在东乡的习惯,每年年节之前,都会一坛坛做上伏鸡、伏鱼、伏鸭,做完这些,她会盯着那些满满当当的坛子,脸上露出满意的笑。那些都是下饭好物,张文也极喜欢,好像没有这几样菜,真就不算是过年。
有一天,张文问了奶奶一个问题,伏鸭为什么明明是冬天的菜,却起一个夏天的名字。
“从来都是这么叫的啊。”奶奶一脸的莫名所以。
还是父亲说了一个答案,说腌不好听,乡间土话就把这些要放在坛子里保存的菜叫“伏菜”,伏作动词,将它们伏进坛子里的意思。不单指哪一个菜,统一的说法,就是“伏”坛子菜。
爷爷、奶奶住进城后,家里越发门庭若市,乡下亲戚常来走动,看病、歇脚,请托父亲帮各种忙,爷爷嫌闹,奶奶却是喜欢的,也嘱着父亲能帮尽量帮。亲戚带来乡下的各种消息,东家长、西家短,说给奶奶听,嘀嘀咕咕地能说半昼,奶奶听得入神,时常发出感叹,用她的认知作评价,“啧啧啧,那是他做得不对”,“哎呀,怎么能这么搞”,“对咯,要讲礼性”……若是长时间没有亲戚上门,还会嘱着父亲打电话回去问问,父亲哭笑不得,笑她,“婆婆子你就是操心重,我们家三代单传,亲戚都隔了代了,何必那么关心嘛。”
奶奶笑而不语。
九十年代末,某一个暑天,乡下又来亲戚了,给奶奶带来一个消息,端伢的父亲过世了,端伢料理完父亲的后事,出门打工了。
张文暑期回家,奶奶把这个事说给他听,张文也是喟叹,“他怎么不说一声呢?”
“又不要我们帮忙,”奶奶啧着嘴叹,“哪有给长辈报丧的。”
转过年来,快出正月了,某天奶奶蒸了一碗伏鸭上桌,忽然叹道,“这个菜端伢和睿伢都爱吃呀。”
张文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嗔怪道,“你孙爱吃才最要紧。”那鸭肉的味道始终如一,香辣咸鲜,带着些些的韧劲,一口鸭肉,总要配两口米饭的。
“尽着你吃,”奶奶啧着嘴,又叹道,“端伢只怕是在外面,没有回家。”
“是噢,”张文一愣,才想起今年正月里,端伢没有来。
“端伢也是遭孽,”奶奶说,“他们一家人都硬轴(浏阳方言,有骨气),他爷虽然好喝酒,但是从来不借钱,塌屋都不要别人接济,端伢也像了他爷。”
此后,睿伢考上了大学,他第一次高考落榜了,第二次备考时,他爸爸求张文的父亲给他在城里寻了个复读班,冲刺的最后半年,为了让他专心备考,奶奶做主,让睿伢住进了张文的家里,开始走读,他就住在张文的房间,张文偶尔打电话回家,若是睿伢接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热切,“叔叔你还好不?你要太婆婆听电话吧?”张文乍听不太习惯,久了便随他了。
6
流年如水,一年又一年地过去,入世的张文如一只雏鸟离巢,展开了翅膀,在一次次跌跌撞撞的扑腾中见识着社会,见识得越深,越知与人相处时,同理心与怜悯心的珍贵,越明白冷漠与自私的寻常。他渐渐收敛着自己的尖锐,有底线地换位思考,交到了一些朋友。越年长,他便越明白奶奶的处世哲学,“做好事是为了自己好过,不是让人记得。”犹如佛家的问因不究果——做事尽皆用心,临了不必在乎。恰是一份但行好事,莫问前程的坦然。
漫长的十几年里,端伢到家里来过几回,都是年节,他一直在四处漂泊,打工,一直没有结婚,他不是每年回来,按他的说法,回来要看一看他的家,那房子没有人住,终会破败,门前屋后要除除草,门窗坏了要修葺。他回来了,便会来给太婆婆拜年,吃一顿中饭再走,此时的菜肴早已丰富,奶奶犹记挂着他喜欢吃伏鸭,总会蒸上一碗,端伢依然吃得克制,他学会了喝酒,喝上几杯,便会开心起来,话也多了。“喝酒解解乏可以,”奶奶似又想他开心,又怕他学坏,总会劝,“可不要学你爷,日夜喝。”
张文看着端伢也是亲切的,他仍旧记得这个幼时陪自己玩耍的侄子,幼时看他像个大人,现在看他又像个小孩,一点点高,却早生白发,眼里仍有光,也有沧桑,他时常错愕少年感与苍老感为什么会同时出现在端伢身上,就像不明白他在外漂泊后,回到那个满布蛛网、灰尘的家里,在那里孤独地过除夕是一种怎么样的感觉,他想象端伢或许在逃离与留下之间犹疑不定,在那个家里,他除了记忆之外茕然一身,然而那里是他唯一的根。
张文与睿伢很多年没见了,睿伢大学毕业后在外省工作,听说偶尔回乡,但再没有来过张文家,亲戚间的联结依靠长辈在维系。“年轻人在奔事业,这上头总懒一些。”这是奶奶的说法。
2013年仲秋或是更早一些,奶奶给张文打来电话,张文早给她买了个老人机,存上了自己的号码,奶奶有话要交代,“睿伢问我要了你的电话去。”奶奶说,“怕是有事要找你。”
“你先告诉我,他是怎么知道你的电话的?”张文逗她。
“我告诉了文俚,还告诉了你老姑,华初、明初都晓得。”奶奶在那头扳着手指数。
“村上都晓得吧。”张文哈哈大笑。
“怕他们有事寻我不到啊,”奶奶说,“这个机子声音好大,叫起来嘈人咧。”
张文又问睿伢说了什么,奶奶说没有,“他要是个人(个人,浏阳土话“自己”的意思)回来了,请他吃个饭,到你屋里歇一夜,也是应当,你是叔叔辈,只莫借钱。”奶奶嘱咐道。
过了几天,张文手机里来了一个外省的陌生号,因了奶奶的嘱咐,他接了。是睿伢,多年未听过的声音,终究有些陌生,若不是睿伢一口熟悉的乡音,依然“叔叔、叔叔”叫得津甜,张文会以为那是诈骗电话。
良久的铺垫过后,睿伢说起了他的请求,他的一位领导最近会来长沙出差,想请张文帮忙接待一下,“他过来两天,叔叔请他呷几餐饭,安排个好点的酒店住宿,”睿伢说得理所当然,“在单位上,他蛮撑你侄子咧。”
“不好意思啊,我在外地出差,这半个月都在外面。”张文搪塞着。
“你看你有玩得好的朋友接待一下也可以的。”睿伢仍不死心。
“我没有诶。”张文挂了电话,奶奶的豁达,他做不到,他连睿伢的号码都没有存。
奶奶活到了高寿,一直身体健旺,那些年里,每年到了年节,她都会做伏鸭,虽然生活的便利使这道坛子菜早已经走入了市场,不需冬日,任意季节都可以在小城的菜市场里撞见,但奶奶始终固执地以为,她做的伏菜才是孙子爱吃的,才对家人的口味,可年岁见老,她终有些力不从心,做不动了。
2017年末,奶奶寿终。父亲年纪大了,一应丧礼事宜,张文操持。乡下来了许多亲戚,即便叫不出名,也都是熟面孔,他们自己排了班,每日留下来一两位,白天做事,夜里守灵,睿伢的父亲也在其中,黝黑皮肤,佝偻身形,显得苍老。闲谈中,张文知道,这个自己称作哥哥的老人,依旧住在张家冲他的老屋里,旧年睿伢已经回了小城,在城里买了房,一家三口,日子过得和美。
“老弟啊,乡里乡亲就靠我们这些老班子走动了,”他摇着头,“年轻人没那么在意。”
“可是哥哥,”张文看了看他,轻声道,“我们也会老的。”张文也有自责,自己也未必做得有多好,他们这一代或者下一代,知识与眼界大部分是时代所赋予,他们接受得太多,吸收得太快,自以为一代胜过一代,倒把一辈又一辈传下来的传统与礼节给淡忘了。
张文寻人打探端伢的消息,知道端伢夏天回来过,寻人买材料,给家里换了两根梁,“换横梁,他客气,帮忙的人他都打发了红包。”乡亲说,“换完又出去了,他常年在外面的。”
“他是在外头不知道吧,知道了肯定会来。”乡亲笃定地说。
张文想来也是。
尾声
在春日周六自家的那顿饭,桌上,端伢喝了两杯酒,头一次说起了自己的父亲。
在端伢的说法里,自己的父亲不是一个单纯的酒鬼,一辈子碌碌无为,他曾经想过振作,靠双手发家,在风气渐开的80年代,他的父亲曾经搞过家禽养殖,费尽心力省下的钱,买羊买猪来养,可是缺乏技术又不肯求人,养羊羊死,养猪猪亡,“那年除夕追到你家打我,就是家里养的鸡不吃食了,我爷冬日下河,好不容易捞了一撮撮鱼嫩子(方言,小鱼),准备给它们换换伙食。哪知我嘴巴馋,一锅炒了吃了。”端伢说。
虽然张文只称端伢的父亲“哥哥”,但是张文从来没有用平辈的眼光看过他,因此端伢说的话,他是相信的。他相信他父亲曾经为家、为孩子努力过,只是失败了,其实说到底,谁还不是一生懵懂前行,回头才知成败。而年岁越大,张文越发地明白,世俗意义上的成功,更像是一门玄学,不是努力就能达到的。
端伢再说起奶奶,“我在外面不晓得消息,回来得了信,问了公公(浏阳话的爷爷,此处指张文的父亲),才晓得太婆婆葬在城里的墓园里,我去她坟前烧了纸,磕了头。”在张文家的饭桌上,端伢有些喟叹,“太婆婆对我好呢,她人好,去那边也是享福的。”
端伢又说自己的婚姻,他在外头,因为个头的问题,许多厂是不收他的,他的老婆是去年在某个厂打工时遇见的,比他小五岁,之前结过婚,因未生男,被婆家嫌弃,前夫也嫌她,离掉了,也是一人在外打工多年,“一个厂里做事,又是同乡,本来就亲切些。”端伢说,“她不嫌弃我就好,其他都没有关系。”
疫情期间打工也难,端伢说他年前就回了,带了老婆回来领证,没有办酒,也不打算办,“我婆娘也支持,”端伢眯着眼笑,“我长年在外头,村上人家有事帮忙帮得少,人情也上得少,没道理办个酒去收别人的人情。”
“过一阵子,我们又会出去,再打打工,”端伢夹了一口伏鸭,细细地嚼,端起杯,小口地咂着酒,“之前有一家厂做得熟,今年打电话过来了,要用人的,我是熟练工,可以带着婆娘一起。”
“怎么不想想就留下来呢,这里地熟人熟,也可以养养鸡鸭,赚的不比外头少。”张文说起头几天买一只土鸡,杀好去毛送来,花了他一百多。
端伢放了杯子,认真地想,摇了摇头,“趁着做得动,我还想再做做工,”他的脸上露出似乎不好拂了张文心意的羞怯,急急地解释着,“慢慢来吧,什么好事都不能太过,吃一口伏鸭,也要就两口米饭的。”端伢眼中渐渐泛出光来,“等真正做不动了,我们就回家,把老屋翻盖一下,守着它养老。我存了钱的,一直在存,应该是够的。”
张文没有再劝,这都是端伢的活法。对于他的惜福,张文倒是有些讶异,世情熙攘,人生多欲,难得端伢有这一份冷静与淡然。他给端伢布菜,自己也夹了一筷子伏鸭,吃进嘴里,咸鲜香辣,带着些些的韧劲,张文疑惑,“这硬是(就是)原来的味道,我怎么就做不出来呢?”
这话问到了端伢的痒处,他撂下酒杯,一本正经地教,“要用鲜鸭肉,辣椒粉、五香粉、八角粉要多放,还有步骤,老班子的方法一点都不能错。”
看着端伢认真的样子,张文有些感慨,自己、睿伢、端伢,这幼时曾经的三个玩伴,说到底,只有端伢是守老礼的人,有些老班子的视若珍宝的东西,张文与睿伢早忘了,却在端伢身上重现。
张文也相信,那些传承下来的美好品格,终会给这个年过半百的男人一个美好的晚景,譬如一坛伏鸭肉的制作,鸭肉只是主料,还需要白酒去腥,八角增香,辣椒提鲜,其他的,交给时间。
(文中人物皆为化名)

作者:索文
编辑:沈燕妮
题图:gol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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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索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