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 | 与深蓝对话：在真实世界里发现核心诡计

栏目： | 来源：网易人间 | 2022-11-14 1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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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自深蓝的《逆光的子弹》上线以来，午夜文库和人间相继收到了不少读者反馈。故事以精彩的诡计、朴实的描述、紧凑的节奏赢得了一众读者的喜爱。

近日，午夜文库与网易人间的编辑一起和作者深蓝聊了聊他的新书《逆光的子弹》。

“其实并不完全是凭空想象出来的”

深蓝：我是深蓝。很高兴今天有机会跟大家分享《逆光的子弹》这本书的故事。我之前一直是在【网易人间栏目】写非虚构作品，这是第一次试水长篇小说，也算是一个刑侦推理类的小说吧。

我是先在公安机关工作了几年，后来回到大学里去读博士了。也是因为读书期间有时间，创作了一些作品。《逆光的子弹》这个故事大概创作于2020年下半年，最初我是想通过非虚构的方式，记录一个我认识的警察朋友的故事的。但后来我对故事本身，有了一些更多的想法，最后就写成了一部15万字的长篇小说，发表在网易人间的虚构栏目【戏局】。

午夜文库：包括我们的读者，还有其他很多朋友都非常感兴趣的是，您写作虚构和非虚构两类作品方面的问题。因为深蓝老师之前曾出版过三部《深蓝的故事》，都是非虚构类的作品，这是您第一次创作虚构类长篇小说，在创作这两个类型的经历上有什么不同呢？

深蓝：虚构和非虚构，确实有很大的不同。单从这个字面意思上，非虚构的东西不管是故事情节、内容、人物，甚至包括里面的人物对话，这都是要求必须得真实发生过的。小说则需要有合理的想象，这其实是一种创作的过程。

午夜文库：以《逆光的子弹》为例，您是如何把握这个案件的真实性的？因为我们知道有些推理小说可能包含天马行空的想象，但这篇小说却是很有真实感的，那您怎么把握这个度的呢？比如这里面有没有您亲身经历的？会在工作中进行一个取材吗？

深蓝：关于《逆光的子弹》，这个故事首先是一个创作出来的文学作品，但它还是源于生活的。作为一个从公安机关里过来的人，写这类内容还是有一定程度的真实性的。虽然不可能把整个案件原本的过程都搬到故事里，但是在创作过程中，里面一些细节，包括案件的选择、人物的塑造，都还是有一定真实性的。

关于如何在写作中，让人读起来感觉更为真实，也有可能是因为我本身作为一名从业者，在日常工作中接触案件的时候，我要做的也并不仅仅是把这个案子本身搞清楚，还有很多程序上的东西。从接触警情，到受理案件，到后来的侦查、取证阶段，再到证据固定，甚至到最后对嫌疑人的抓捕，以及后续的案件核实、现场指认、物证检验，直到最后把整个案件移交检察机关，这是有一整套程序的。

在《逆光的子弹》的创作过程中，我相对地把一些以前属于我们程序上的东西原原本本地写到了里边。可能是因为有这种方式加持，整个案件看起来就更加像我们现实生活中出现过的案子，而并不完全是我凭空想象出来的。

“诡计的灵感的确源于我的个人经历”

网易人间：《逆光的子弹》这里面有一个核心人物，叫古川。这个人物身上有深蓝老师自己的影子吗？

深蓝：肯定会有一点我自己的影子的，因为毕竟是我创作的。我的个人经历，和故事主人公古川的经历还是有些相似的地方，比如说我也是先分到局机关，然后从局机关下到基层。当时就觉得，我既然做警察，一直坐在办公室多没意思啊！还是到一线去。

在整个工作过程中，古川也是在不断成长的。从最初的稚嫩，然后到后来的熟稔，再后来再做出一些取舍，这里面也包含着我自己在工作中成长的过程吧。

网易人间：那您自己一开始也像古川这样幼稚吗？

深蓝：是的，相对来说，我比他还要幼稚，因为毕竟小说中的古川是生长于一个警察世家。所以说他在成长的过程中也是有耳濡目染的，不会像我那么幼稚，我完全一个门外汉，然后也不是学这个的，要比他幼稚得多。

网易人间：那后续还会创作新的古川系列吗？因为你刚才说这个人物有成长性的。他还会在别的故事里面继续成长吗？

深蓝：嗯，会的，还会有以古川为主人公的作品的。我也是想着把他作为一个系列故事的主人公来塑造的。之后，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成长啊，他可能会遇到一些更复杂、更难搞的案子。

午夜文库：正好就这个话题，我们的一个读者问《逆光的子弹》中，古川一开始似乎并未得到信任，甚至被怀疑，被排斥在前辈们的行动之外，让这个古川视角的读者很愤怒。这些前辈们到底是怎么想的？当古川试图去了解他父亲当年这个案子的时候，他父亲当年的那些同事或多或少都有所隐瞒，虽然结尾他们也都有一个非常充分的理由，就是有些事情为什么没有说、为什么不能说，或者为什么要拦着古川。这一块您是有什么考量吗？

深蓝：其实在写《逆光的子弹》的时候，我还没有完全脱离原本故事的非虚构视角。这些情况在现实中都是存在的，所以我就把它写在里面了。古川在从业一开始，就面临同事的不信任，这在我们的实际工作中就是存在的。

也不关乎这个人的人品怎么样，就单纯是一个工作问题。警察工作的特殊性在于，他手里的案件，做与不做，做成与做不成，他是要担责任的。就是我虽然很信任他的人品，但是我对他的工作能力是不了解的，有可能我把有一些事情告诉他了，恰恰是我手中的某一项非常重要的案件，或者是一个重要的细节，他万一告诉别人了怎么办？

如果出现这种情况，两个人都要担责任，所以说，在我没有完全掌握他的工作能力和工作水平的前提下，我是不可能把所有我知道的事情告诉他的。案件在我手上，我是要负全责的，关于案件的内容，我只能对和我同样查这起案子的同事说。古川作为一个外人，就算他有再强的查案欲望，在没有得到上级的允许加入同一个探组之前，有些事情我都是不能告诉他的。

午夜文库：您在这部作品中，除了主人公之外，您个人最喜欢的人物是哪位，为什么呢？

深蓝：其实这个小说里，我最喜欢的人物应该是陈梦龙。

他是一个亦正亦邪的人，也是一个让人不容易琢磨透的人，而且从他以往的情况来看，他是一个工作能力很强的人，是一个非常有个性、坚持想法的人，也愿意为他的想法去付出实践、进行奋斗。在这个过程之中，哪怕被人误解、吃一些亏，甚至面临很多危险，他也永远不会放弃自己最初的理想，他是这样的一个人。

最喜欢这个人物的另外一个原因，其实陈梦龙这个人是有人物原型的。他是我一位关系很好的老同事，小说中的这个形象有70%，是我真实还原了我那个同事的个人形象，不需要去做很多额外的塑造，把那个同事留给我的印象记录下来，就塑造了这样的一个人物。

午夜文库：啊，原来是这样！确实也有很多读者好奇，书里的这些警察有没有人物原型，果然陈梦龙这个角色就是有的。然后，您在书里面有一个核心的诡计，就是那颗子弹。这个诡计的设计非常漂亮。那么这个核心的诡计里，会有一些您之前的真实经历吗？您是哪里来的灵感呢？

深蓝：这个诡计的灵感确实是来源于我的个人经历。一个是我在做入警培训的时候，在学习枪械的过程之中，了解到了一些枪械相关的专业知识。还有一部叫做《致命错误》的纪录片，这是一个内部放映的纪录片嘛，里面也有一些关于枪械的内容。我在入警培训的时候，我得知枪里面这个枪管是可以单独更换的，我还问过当时的教官，我说：既然每一支枪射出的子弹都可以通过技术方面的痕迹检验出来的话，那如果我换掉了枪管，会不会导致检验结果出现问题呢？记得当时那位教官还说：哎呀，你提出的这个确实是个好问题，我们之前没有考虑过。

所以我就记下了这个点。当然，并不是所有的枪都可以对枪管进行更换的。应该只有某个特定年代、特定批次的枪支能更换。

“写推理小说，就是搜索逻辑关系的一个过程”

午夜文库：有读者说，之前只阅读过深蓝老师的非虚构作品，所以看到这部虚构小说的时候，本来觉得会像是国外的硬汉派，国内的重案六组，推理的色彩会弱一些。没有想到看完之后，感觉诡计的设计都很扎实，推理的过程也很硬核，所以很惊喜，想问问深蓝老师，您平时会看推理小说吗？

深蓝：其实我就是这几年看了看松本清张和东野圭吾的作品，但是不多，相比真正的推理爱好者差远了。

午夜文库：那您看的这些推理小说会给您的创作带来什么影响吗？

深蓝：是有一些影响，大多数就是在语言表达方面，还有就是情节推动方面，大师的情节推动有一些技巧性，有一些故布疑云的东西。我一开始写《逆光的子弹》，书名叫《失踪的警察》的时候，情节推动非常硬，最后编辑方老师对我说，你不能让人物一下就把案情说得清清楚楚啊，就这样慢慢地学习和改进。

午夜文库：我们的一位读者“豪哥五金铺”提问，其实也是很多读者好奇的问题，就是推理小说和真实办案之间的联系。比如推理小说中强调的逻辑推理能力，在真实的警察办案过程中重要吗？

深蓝：如果你做警察尤其是做刑警的话，逻辑推理的能力是非常重要的。侦察学在早些年的时候，就是一个理工科的专业，它对人的数学能力等等是有要求的，然后我们在现实中，在处理一些案件的时候，首先要有一个逻辑推理的思维——就是我看到了什么，它背后隐含着一个什么样的逻辑？比如说张三把李四杀了，张三杀李四，那肯定不是平白无故地杀，那肯定是有原因的，无论他是激情杀人还是谋划杀人，肯定是有逻辑关系的。公安工作说白了呢，它也就是一种搜索逻辑关系的过程。

但是，真实的刑事侦察与推理小说里面的侦察，还是有很大的区别。这个区别在于逻辑思维的时间段不同，比如，我所读过的为数不多的推理小说里，它抓住读者心理的地方呢，是这个案件，它一定要是一个非常诡异的案件，它发生在密室里、山庄里、暴风雪里，案件发生的过程呢，也是非常曲折离奇。侦破的过程也是，要破解很多的诡计。这样才能是一部受欢迎的推理小说。但是我们在现实的公安工作之中，从案件发生之后的第一步呢，它就是上这个技术手段。随着技术手段的提升，在这一步骤上，我们已经不需要太多的逻辑推理了。比如说案件发生之后。警察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调取监控。

所以说现实的工作中，侦察的第一步是调取监控，一旦把监控调出来了，关于是谁干的，就没有必要再用一些推理了。但是如果你这样写小说的话，这个小说就失败了。

午夜文库：是的，所以现在很多推理小说的评论里都会有一句——“报个警吧”。

深蓝：是这样，所以年代越近的推理小说越不好写。因为你写1998年的小说的时候，自由发挥度是很高的。但是你要写2018年的案子的话，那这个案件发生了警察为什么不调监控啊？他一调监控不就都知道是谁了吗？

不过，即使在现在，办案也是需要逻辑推理的。我举个例子，也是一个杀人案的现场，我们作为第一批接警的人进去之后呢，下一步要做的工作就是发现保护现场，然后找刑侦技术队的人员来做现场勘察。

他们来做现场勘查的时候，就发现了一个问题。

整个现场里面。有两处明显的指纹：一处在卫生间，一处在厨房。

但是这个指纹并不是受害人的，而是一个陌生指纹。我们暂且就说它是嫌疑人的指纹吧。这时候我们就需要推理，当你的朋友去你家，用你家卫生间，在马桶盖上留下指纹，这是一个很正常的事情。但是他如果去你家厨房，在炊具上留下指纹，这就不太常见了。因为借用卫生间很正常，但你让朋友给你做饭的话，关系就比较亲密了。

所以我们就据此缩小了侦察范围，最后查出来作案者是受害者的前男友。这是一个简单的例子，我想用来说明推理小说中的逻辑推理与现实工作中的逻辑推理的联系和区别。

午夜文库：您在创作《逆光的子弹》的过程中，遇到最大的困惑是什么呢？又是怎么解决这些困惑的？

深蓝：其实我最大的痛苦，是我每写到一个情节时，都要想到，如果现实中出现这种情况，警方应该采取什么样的手段，在技术层面上有没有可行性，尤其是，采取了这个手段之后，他有没有违法？然后这个罪犯，警方如果想制裁他的话，应该依据哪条法律？然后就是办案程序。比如说，现场突然多了一个人，他提供了一个证据，那这个证据就需要重新组织一拨警察来对他进行质证，也就是说需要给他做一个证人材料，然后再去核实这个证据。这个证据呢，也不能是口说无凭，要去寻找证物。你写一个小说，写主人公做了一件什么事，可能很简单。但是在我这，要从程序层面把它圆过来，那可费劲了。这就是我创作过程中遇到的比较大的困难。

午夜文库：所以您的小说一个突出的特征就是步骤的严谨，让读者们都觉得很过瘾。还有读者问，小说里姬广华这个人物有没有原型？

深蓝：这个人物没有原型，这个就是在创作过程的一种融合。也许不是完全没有原型，但不是来自一个人。

午夜文库：读者们很关心姬广华和古川的关系会怎么继续……啊，我们是不是让古川很为难啊？

深蓝：这个比较难！至少让古川的创作者比较为难，如果咱们单纯就讨论这样一个真实存在的人，单纯从法律角度上来论，她的行为有可能是要坐牢的……但是，考虑到她几次袭击，对象都是古川，挨打的也是古川，如果古川对她怀恨在心的话……

午夜文库：所以说问题的关键在古川。大家懂了吗？

“我就是这样当上了社区民警”

午夜文库：还有一位读者问深蓝老师，他说，您最后写了一句：“从小立志当警察的，不会是坏人。”他说他很感动，但是书中有一些反派，不也是曾经在这个系统任职过吗？那么又为什么说得这么肯定呢？

深蓝：其实，从我入警开始，政治部来找我做政审的时候，政治部主任说过一句让我一直记到现在的话。他说，做警察呢，有人把它当作一份职业，有人把它当作一个事业，还有人把它当作一个饭碗。把它当作职业的人，他可能遵崇的只是一个职业操守，哪些事情我可以干，哪些事情我不可以干；把它当作一个事业的人呢，既然作为事业，他就会有他的追求、他的抱负，还有他的情感在里面，有一些可做可不做，但是做了以后对自己不一定好，对案件或者对老百姓一定好的事情，他就会去做；至于那些把它只是当作一个饭碗的人，那这个事就难说了，这个饭碗可大可小，可以是个铁饭碗，也可以是个金饭碗。那就看他怎么自我取舍。

午夜文库：您是属于从小立志当警察吗？因为您的专业不是这个，您当时怎么会想到要去做警察，还要去一线？

深蓝：小时候确实有这个理想，但是后来因为我的数学成绩不好，然后高考的时候，又选了一个汉语言文学专业，那个时候就感觉，可能这辈子理想也只能是理想了。可后来等我毕业之后，突然机缘巧合，咦，怎么公安还招我们这个专业的人？就很激动，就去了，但是去了之后，问了一下身边的朋友，他们又说，你不要想得太美了，不会让你去一线的，多半是要去当文员。

他们说公安机关不光是有刑警的啊，人家也有办公室，也需要一个接电话的，还有整档案、写材料的，甚至还有算账的、发衣服的。他们说，你进去多半就是给领导写材料。我当时又犹豫了，费这么大劲，然后去写材料，我真的不甘心。但我还是去了，然后正好有一个去基层的机会，我说领导让我去锻炼吧，不然给您写材料说的都是外行话，给您丢人。领导问你想去哪，我说我想去刑侦。这样，我就当上了社区民警。

午夜文库：那是不是需要从头培训？

深蓝：是的，擒拿格斗也都是要学的，但有句俗话，你要学打架，先得学会挨打，所以一开始教官就把我当成嫌疑人，当成个坏人，然后教大家怎么来制服我。打完了我，我说你要对我负责啊，不能让我光挨打不会还手。那教官就说好的，看在你挨了一个多月打的份上，那我教教你吧。

午夜文库：有位朋友问，深蓝老师在基层锻炼的时候，有没有遇见群众提出的一些离谱的出警要求？

深蓝：这个离谱的要求非常非常的多。因为官方对于110的要求，就是有警必接、有难必帮、有险必救、有求必应！这确实让我很有使命感，但我也遇到过打电话让我给他送外卖的。当然遇到这种事儿的时候，我首先要从这个职业角度上来，厘清这个事情，他真的是找我送外卖吗？如果是他在家里遇到了什么危险情况，他不方便说，用这个叫外卖的方式来通知我，那如果说我把这个事情直接撂下了，那岂不是害了人呀？所以还是得去，但如果真是要我送外卖，他也得承担责任。出警是严肃的事情。

午夜文库：想了解深蓝老师在基层工作中的奇特经历，可以看《深蓝的故事》。

以及再次唠叨一句，其实也解答一个大家的误解，就是《逆光的子弹》不仅仅是一个警察程序小说，它里面有非常扎实的本格推理，有谜团、诡计、包括后面的伏线的回收，以及反转，都是非常扎实的，所以这本书真的是令人惊喜。不仅对于新星，对于午夜文库，都是超出预期的。

深蓝：我今年也创作了另一个长篇故事，叫《深渊》。我个人感觉那个故事的推理性还要更强一些，故事性也要更丰富一些。感兴趣的读者朋友们也欢迎在【戏局公众号】上阅读，给我提提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