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2一开年,美国卫生部发布的报告中,将幽门螺杆菌慢性感染列为了“明确的人类致癌物”[1]。
这是一种可以通过唾液、共用餐具传染的细菌[2],寄居在人类的胃部,能够引发胃溃疡甚至胃癌。
在中国,幽门螺杆菌感染率高达56%[3]。人出生的时候,胃里都是干净的。这么高的感染率,都是哪里来的?
大多数人,孩童时代已被感染
2006年,上海交通大学瑞金医院做了一个专门针对儿童的研究。他们测试了一千多位儿童学生的血样,发现7岁的孩子,哪怕日常没有胃部不适,幽门螺杆菌的感染率也已经达到了30.91%[4]。
令人揪心的是,这个数字随着年龄不停攀升,到了14岁,感染率便达到47.3%,已经接近成人水平[4]。
也就是说,大部分人在连幽门螺杆菌是什么、要怎么预防都不知道的岁数,就已经被感染了。

而且,这些孩子都在上海市中心或郊区的学校就读,拥有全国平均水平以上的卫生条件。如果推及到全国范围,数据很可能会更高。
有研究发现,家庭成员之间的菌株通常非常相似甚至完全相同,提示细菌常常是从家人那里传来的[2]。这个发现和流行病学调查的结果一致:如果爸妈都没有感染幽门螺杆菌,那孩子的感染率只有16.7%;如果父母之中有人感染了幽门螺杆菌,那么子女的感染率就会飙升至89.7%[4]。
在感染者的唾液、呕吐物、粪便甚至牙菌斑中,都可以分离出幽门螺杆菌。它们可以在饮料、蔬果、肉类等食物中存活一定的时间[2],而这些被污染的食物、饮水,一旦吞下,就有可能永久定植在你的胃里。

我们传统的饮食习惯,比如合餐同吃一盘食物、所有人的筷子都带着唾液在菜肴里游走几趟,无疑为幽门螺杆菌的传播提供了更广阔的机遇。
2020年,杭州市疾控中心的“公筷实验”数据显示,使用公筷可以显著地减少用餐后食物里细菌的数量,个别菜品的细菌含量甚至相差909倍之多[5]。
通过分餐,能将幽门螺杆菌、甲肝这些食源性疾病的感染率从合餐的42%降为17%[6]。
然而,尽管有着这么大的好处,想要立刻改掉中国家庭合餐、甚至年夜饭的习惯,确实很不现实。

上世纪50年代兴起的爱国卫生运动、80年代的肝炎流行,乃至2003年的非典爆发、近两年的新冠疫情,这些轰动的大事件都让全民分餐制被提上议程,但都没能动摇我们的饮食习惯[5]。
先不说一些经典的中国菜,比如松鼠桂鱼、清蒸鲈鱼等,为了保持菜品整体的色香味和吉祥寓意,往往只能以整体造型上桌,很难实现按位分餐;
最重要的是,合餐的习俗早已深入人们的骨髓,对中国人来说,没什么比一家人围坐吃年夜饭更有仪式感。

而且,幽门螺杆菌的感染存在着家族聚集现象,如果你家里人有,你大概率也已经感染上了,少吃一两顿,意义也不一定有多大。
相比之下,长辈在喂养孩子的时候,不要先咀嚼食物再喂给宝宝;在和外人、不太熟的人聚餐时,尽量采用分餐制,自己吃自己的,这样可能实际得多。
全程见证,从胃炎到胃癌
感染了幽门螺杆菌,会有什么症状?
这是大家最关心的问题,但遗憾的是,大约80%的幽门螺杆菌感染者,其实都没有什么症状。
胃是一个相对来说比较迟钝的器官,不会立即警告你发生了什么。

北京大学第一医院的调查发现,在完全没有症状的幽门螺杆菌感染者中,胃溃疡的检出率是5.6%,并不比有症状的感染者低[7]。
所以,不要因为没有症状就心存侥幸,觉得自己身体没问题。
幽门螺杆菌在十万年前就已经寄居在人类身上,曾跟随我们的祖先走出非洲,直到最近三十多年才被发现,可想而知,它们早就深谙应当如何低调顽强地生存。
想要在胃部恶劣的酸性环境中存活,它们可以用鞭毛移动粘附到酸性较低的区域、产生大量尿素酶来中和胃酸,策略多多,一旦感染上,基本没有自愈的可能。
而这样长期的刺激,会让宿主的胃壁出现持久的炎症。

1984年,一位澳大利亚研究员主动喝下一份培养幽门螺杆菌的肉汤,几天后立刻出现了严重的胃炎。之后的病原体分析,很快便证实了二者的因果关系:幽门螺杆菌就是这次胃炎的罪魁祸首(这个壮举也帮他获得了2005年的诺贝尔医学奖)[8]。
更值得一提的是,和欧美国家的菌株相比,中日韩三国人群携带着的幽门螺杆菌菌株,更容易引起炎症反应、相比之下会更加危险[9]。
2018年,北京大学第一医院调查了900多位幽门螺杆菌感染者,结果,在胃镜检查下,所有人都查出了慢性胃炎,无一例外[7]。
大约有10%的胃部炎症可以发展为溃疡,大约有1~3%的胃部炎症最终会恶化成癌症[9]。从正常胃黏膜到出现轻微异常,再到非典型增生再到出现胃癌病变,幽门螺杆菌参与了整个过程。

正因如此,早在1994年,世界卫生组织便将幽门螺杆菌列为了最高等级的 I 类致癌物。
虽然其他因素比如遗传、饮食情况、生活习惯、年龄等都和胃黏膜萎缩、肠化生等病变问题密切相关,但幽门螺杆菌是目前已知的,最重要的致病原因[10]。
也就是说,这种你浑然不知的感染,带来的危害,可能比吃烧烤、喝酒吸烟、熬夜都要大。
我们经常诟病的高盐饮食,能够损害胃黏膜,让幽门螺杆菌更易生存,从而增加恶变的可能[11],实际上也是为虎作伥。
千金难买早知道
全球每年新发胃癌近半数在中国,每年大约40万例,其中,大约80%的胃癌患者发现时即处于进展期乃至晚期,5年生存率不足30%[9]。
2015年发表在中华肿瘤防治杂志的一项研究则发现,胃癌组织里幽门螺杆菌的感染量,能够提示患者的病情和预后结果。感染量越多,预计胃癌患者的生存时间就越短[12]。
回顾胃癌患者惨淡的生存率数据,一个个不幸的结局,如果一早作出干预,可能就会被改写。

1995年,北大肿瘤医院的医生们来到了山东一个名为临朐的小县城,决定在这里进行一项艰苦又持久的防癌实验[13]。
临朐经济并不发达,这里成年人的幽门螺杆菌感染率高达67%,儿童的感染率也在50%以上,是国内胃癌发病率最高的地区之一[14]。研究人员们招募了一批幽门螺杆菌检查阳性的居民,希望帮助他们根治感染,具体方法就是口服药物,整个疗程是2周。
22年后,研究小组重返故地,发现当年仅仅持续两个星期的治疗,却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当年那批受试者的胃癌发病风险相比安慰剂组下降了52%,防癌效果比连续吃7年维生素还要好[15]。

无独有偶,2010年发表的另一项荟萃分析也估算出了类似的结论:每治疗124个幽门螺杆菌感染者,就能让未来的胃癌患者减少1个[11]。
随便算一下帐,就会知道这有多划算:一次常规的四联疗法(即服用四种药物根治幽门螺杆菌),2周的花费,可能也就两三百块钱;对于胃癌高发地区的人来说,根除幽门螺杆菌,就是最节约成本的策略[9]。
不过,在治疗幽门螺杆菌这件事上,经常存在着误解。很多人都觉得,只要没有症状就可以不用治疗;又或者说,随便吃点药,只要感觉好一些了,那就可以停药了事。

根据2015年日本的《幽门螺杆菌胃炎京都全球共识报告》、2017年美国的《幽门螺杆菌感染的管理-马斯特里赫特V/佛罗伦萨共识报告》以及2021年我们国家的《中国居民家庭幽门螺杆菌感染的防控和管理专家共识》,所有感染幽门螺杆菌的成年人,都可以接受根治治疗(除非有特殊情况),在胃黏膜萎缩、肠化生出现之前就降低胃癌的风险[2]。
而有一搭没一搭地胡乱吃药,则可能会让抗生素耐药的问题变得愈发严重。举个例子,甲硝唑是最早用于根治幽门螺杆菌的药物,但现在我们甲硝唑的平均耐药率已经达到了73%,相比之下,日本的耐药率只有不足13%[16]。

抗生素耐药的后果,就是根治变得愈发困难。2004年以前,中国的幽门螺杆菌根除成功率可达88.5%,2005~2009年下降到了77%,到了2010~2013年,已经下降到了71.3%。
想想看,我们吞下的所有药,都会在胃里走一遭,都有接触幽门螺杆菌的机会。经常擅自服用抗生素的人,每一口,都可能是在锻炼胃里幽门螺杆菌的耐药能力。想想后果,你还敢乱吃吗?
本文科学性已由女王大学病理及分子医学硕士伍丽青审核
作者:567
[1] 登上热搜!胃酸也杀不死的幽门螺杆菌,被列为明确致癌物. 蝌蚪五线谱. 20220106
[2] 中国居民家庭幽门螺杆菌感染的防控和管理专家共识(2021年).中华消化杂志2021年4月第41卷第4期
[3] 张万岱,胡伏莲,等. 中国自然人群幽门螺杆菌感染的流行病学调查.现代消化及介入诊疗.2010年15卷5期.
[4] 刘伟, 等. 上海地区不同家庭环境中儿童幽门螺杆菌感染的流行病学. 中国实用儿科杂志2006年1月 第21卷 第1期
[5] 刘晓洁, 等. 疫情下关于分餐制的思考与对策建议. 中国科学院院刊. 2020年第35卷11期
[6] 潘国旗, 等. 提倡与推广分餐制的调查与思考 —— 以杭州为例. 观察与思考. 2021年第2期
[7] 刘芸,皇甫云,王蔚虹,胡伏莲,戴芸,王小蕾. 健康体检幽门螺杆菌感染者胃镜及病理分析. 疾病监测2018年4月30日第33卷第4期
[8] Charitos, D’Agostino, D., Topi, S., & Bottalico, L. (2021). 40 Years of Helicobacter pylori: A Revolution in Biomedical Thought. Gastroenterology Insights, 12(2), 111–135.
[9] Barry J Marshall, Alfred Chin-Yen Tay. 胃癌预防主要策略:根除幽门螺杆菌. 新发传染病电子杂志2018年11月第3卷第4期
[10] Lydia E. Wroblewski, etc. Helicobacter pylori and Gastric Cancer: Factors That Modulate Disease Risk. Clin Microbiol Rev. 2010 Oct; 23(4): 713–739.
[11] Ishaq, S., & Nunn, L. (2015). Helicobacter pylori and gastric cancer: a state of the art review. Gastroenterology and hepatology from bed to bench, 8(Suppl 1), S6–S14.
[12] 李一鑫,等 .幽门螺杆菌感染与胃癌发生发展及预后的相关性研究. 中华肿瘤防治杂志2015年1月第22卷第2期
[13] Pan K, Zhang L, Gerhard M, et alA large randomised controlled intervention trial to prevent gastric cancer by eradication of Helicobacter pylori in Linqu County, China: baseline results and factors affecting the eradicationGut 2016;65:9-18.
[14] 谢川, 吕农华. 中国幽门螺杆菌感染的现状[J]. 疾病监测, 2018, 33(4): 272-275.
[15] Effects of Helicobacter pylori treatment and vitamin and garlic supplementation on gastric cancer incidence and mortality: follow-up of a randomized intervention trial[J]. bmj, 2019, 366: l5016.
[16] 刘爱茹, 杜奕奇. 我国幽门螺杆菌感染现状和治疗策略的改变. 世界华人消化杂志2016年11月18日
作者:567